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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施航空路嫖娼|再回首,那条街巷早已换了人间

如今我站在航空路天桥下,手里攥着三把别人不要的旧钥匙。修锁摊对面那家“红玫瑰发廊”早改成卖卤菜的,玻璃橱窗里挂着猪耳朵和顺风。以前擦得锃亮的转门现在贴着“旺铺招租”,一张纸从夏天贴到冬天,边上还压着扫秃了的竹扫帚。我这把年纪,记性差,可膝盖替我记着路。这条街以前好走,砂砖人行道铺得平,后来改造,东挖一块西补一块。九十年代的头两年,我蹬着三轮车在这条路上来回跑,修锁配钥匙、修雨伞,也顺带给人换拉链。夜里收摊往家走,路两边霓虹灯像害了红眼病,一间挨一间的“按摩”“发廊”“足浴”玻璃门里透出粉红色光。二十多年过去,那些门脸大多没了,但总有人问:“师傅,你见过航空路上那些女人吗?”我见过,可说不出什么新鲜事,也没人需要我说。

老巷子,旧招牌

一九九七年夏天,我带着一套锉刀和几把钥匙坯子从恩施乡下进城。航空路还不是现在这样宽阔,两侧栽着胳膊粗的桂花树,枝叶稀稀拉拉,叶子上糊着灰尘和汽车尾气。我在邮局门口支了个摊,旁边是一个卖烤红苕的哑巴,再往前几步是修钟表的周师傅。周师傅戴一只独眼放大镜,修了三十年表,指甲盖里全是机油。他教会我认恩施城区的地图。他指着航空路中段说:“夜里过的时候眼睛放亮,看好自己的三轮。

那是条热闹却不光鲜的街。白日里,汽配店、副食店、租碟铺子把路面占去一半。碟片店里放着刘德华的歌,喇叭开到最大,震得店门口塑料桶里的水一晃一晃。到了傍晚,天黑得早,路灯昏黄,几盏亮得刺眼的粉灯从卷帘门下透出来。那些店店门半掩,门玻璃上贴“招女工”或“诚聘”的纸签,字迹歪歪扭扭。店里通常摆一条长沙发,坐着一个涂口红打湿了太阳穴却也没涂匀的女人,面前茶几上的瓜子壳堆成小丘。男人的自行车、摩托车停在门口,也不落锁。

我曾经蹲在路牙子上吃一碗两块钱的粉条,眼皮底下就有两男人先后走进对门。附近卖烟的陈老头姓吝,人家叫他“老吝”,他一边拿圆珠笔在账本上划,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我说:“莫望那边,你望那边会惹麻烦。有人看了人家店里出来的人一眼,被打了。”

老吝是那一带最知道深浅的人。他的烟摊上挂的牌子写“五湖四海交朋友”,实际上他谁都不当真朋友。有一回城管来赶乱摆摊,他把烟盒子往编织袋口袋里一装,闪得比谁都快,那身手二十年烟龄的人练不出来。他告诉我,航空路这一段的“房租”从九十年代初就有固定价格。“不是门面租金,是打点。”他伸出三根手指,神秘地捏住一支烟屁股,用火柴点着,眯着眼呼出烟雾。

我问他:“你就没想过把烟摊搬走?这地方见得多了,心里不堵得慌?”
他看了我半天,慢慢说:“三十年前我也觉得堵。后来把这事当成风向标了,你看门口停摩托车多,我就知道批烟得进外烟的;停单车多,我就多进几包火把。你以为我是装傻,我是习惯了。”

租过一间屋,门牌八十六号

我在航空路上租过半年房,地点是八十六号,顶层。房东是个老太太,收租金时用指尖翻页码让我记准每一张钱的编号。她的儿媳当年就在街面上开了一间花店,卖的是塑料玫瑰和康乃馨,后来花店关了,儿媳跟一个跑运输的私奔了,从此没有音信。老太太每晚坐在巷口石墩上,怀里抱一只矮脚黄猫,眼睛直直地看着航空路南口的红绿灯。她女儿骂她“夜游”,老太太从不接这话。

我修锁大多去宾馆。那些老宾馆地板踩上去咯吱响,走廊尽头传出去一股消毒水混合烟味的气味。值班室接待员穿劣质西装,给我递根烟:“就是门锁锁芯卡死了,开呗。”我打开锁后,往里面灌了点铅笔粉,又抹上缝纫机油,翻来覆去试几遍,顺手拿帕子擦掉指纹。有时客人站在卫生间门口,嘴唇上咬一根屈起的烟,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我照例收价目表里规定的钱,拒绝递过来的“多给”,也不多说一句话。在航空路干了半年,我悟出一条规矩:工具不必时时锋利,眼睛却要时时生锈——该看的不看,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其实不是看不看得见的事,这里每一扇门背后都有浓重的悲伤,但门面上永远挂着一丝残存的笑,这叫做“规矩”。

有天夜里十点半,雨下得很大。一个穿着工装的矮个中年男人跑进我摊前的雨篷下,头发贴在前额,喘着气。他问我要一把锁。我递给他一把好的,他说“不是这个”,又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说“巷子那头有家老铁门,想换个锁芯”。我抬眼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他指的是一个没有招牌的二层小楼。我摇头:“那种地方我不修,你走你该走的,走夜路戴上伞。”

雨声里,他僵硬地朝我笑了笑,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巷口。走了十几步,他回头喊:“师傅,你也穿了好衣裳来城里,心里总有一条路,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嘛!”后来我再没见到这个男人,也没必要打听。

钥匙摊是看台

这把锁从来不生锈的钥匙,是我的脑子。风吹日晒,雨浇雪压,二十年的日子兜兜转转,我的摊子先后挪了四个位置:先从邮局门口移到银行自助门边,又移到药房门口,末了定在天桥底下这片有荫的地方。航空路改造三次:第一次加宽,第二次埋管道,第三次重新铺石子路。路旁老店面拆了大半,那个“红玫瑰发廊”原址如今挂着“湖北土产恩施专营”,现在卖的是富硒茶和腊肉礼盒。当年夜里那些粉红灯光,如今换成一排LED白光灯,照得地上像倒了一层薄霜。

现在的年轻修锁匠都玩电子锁,不用锉刀,只拆电路板。我的旧工具箱里还留着一大挂黄铜钥匙坯,有人路过拿起来掂量一下,问:“这年头配钥匙还有用吗?”多数人就图个念想。我没告诉他们,这些钥匙坯子磨过一千四百多人家的门锁,有些钥匙是给孩子的书包配的,有些是给新搬来的租房客配的。

只有一次非比寻常。前年春上,一个穿羊绒大衣的年轻女人牵着一条狗来配钥匙。她那双眼睛我倒熟悉——以前我们在巷子里见过面。二十年前她站过的发廊门口,如今成了奶茶店。她似乎认出了我,停顿了一会儿,说:“师傅,这钥匙是配老家的老屋的门,好几年没回去了。这把锁大概锈死了,钥匙插进去也转不动。您配好了,我试试运气。”她没说哪一条街,她说的自然也不是别处。

我接过钥匙坯,在灯下照了照,齿纹磨损得厉害。我点点头,开锉刀照樣磨。打了几个来回,汗从鬓角滴下来,落到磨屑堆积的布垫上。

她说:“不急。”

我说:“我也没急。”

她的手轻轻敲着柜面那副墨镜镜腿。我坐在这儿,干的就是配钥匙这一行。水磨石柜面上放着一盒没了标签的蜂皇浆瓶子,里面插着三支铁笔。那把钥匙配好了,她那一边微微笑了一下,拿起钥匙,也没道谢,牵着狗,踩着沥青路上落了一半的梧桐叶子,向航空路北面走去。那份淡漠的熟悉,被光阴打磨得不带一点痕迹。走远了,那棵老桂花树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没再多看一眼,低下头,继续打磨下一把钥匙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