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为啥不戴安全套呢|走访老巷弄堂里的杂货铺
弄堂口那家杂货铺的玻璃柜,靠里角的第三格,压着一摞塑料包装的避孕套。铺主姓周,六十七岁,从一九九几年卖烟酒糖盐卖到现在,顺带也卖这个。我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姑娘来买,他摇头,说买这个的都是男人,偶尔有中年女人替丈夫带一盒。我又问他,那附近那些站街的姑娘呢?他抬眼看了看我,说,你问的是南边那条巷子吧。我没接话,他也没往下说,低头把一包榨菜搁在柜台上。
南边那条巷子叫幸乐里,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头红砖的茬子。二〇〇五年我头一回去那儿,是跟着街道办的老李查消防隐患。巷子深处有一排二层小楼,底楼门面挂着美发厅的牌子,玻璃门贴着“技师休息中”的纸条。老李敲了敲其中一扇门,里面没动静。他隔着门喊:小心火烛,别在床上抽烟。门缝里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应答,声音哑得像砂纸。
第二次去,是夏天,巷子里的路灯坏了,电线像枯藤一样吊在半空。我蹲在墙根等人,看见一个女人从美发厅后门闪出来,穿一件褪色的碎花连衣裙,趿着塑料拖鞋,手里攥着一个纸包,往巷尾的垃圾箱那儿走。纸包没包严实,露出来一个小铝管,和两只套套。她把纸包扔进去,铝管砸在铁皮箱底,哐啷一声。她转身时跟我对了一眼,又低下去,走回门里。
垃圾箱旁边蹲着一只三花猫,正舔一只空罐头盒。我顺手把那铝管捡起来看,外壳印着“XX凝胶”,批号是前年的,早就过期了。铝管底部有一道凹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掐着挤过很多次。
这就是问题的别扭处。常理上讲,安全套不仅能防孕,还能减少交叉感染。风吹草动,谁都不愿意惹一身病。可那之后,我陆续转过几次幸乐里,美发厅的女人们换了好几茬,有的胖了,有的瘦了,裙子颜色变来变去,唯一不变的是她们几乎都不随身带套。
有一回秋末,气温降得快,一个穿黑色亮片衫的年轻姑娘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被风刮进裤腿里也不拍。我问她,姑娘,生意上咋不做全套保护?她把烟头摁在水泥地上,拿鞋尖碾了碾,说:
哥哥是个老实的。男人见你掏套子,第一反应是嫌烦。第二反应是怀疑你脏。你戴不戴,他都觉得你脏。那不如少说话,完事他自己去弄水。
她这话说得随意,我却听出另一层意思。她们的风险意识不比谁低,但买卖的节奏太快,快到来不及在一支烟的时间里说服一个陌生人承认“我得为我俩负责”。客人更愿意相信“不戴是福气”,甚至有人用加价换摘套,觉得那是自己占了的便宜。
我后来碰见一位常年负责性病门诊的老护士,姓陈,退休前在区里疾控点干了十五年。她说,来检测的姑娘十有七八都中过招,但极少有人把套当成必选项。我问为什么,她翻着手里的登记册说:
她们算的是一笔糊涂账。买一盒套要十来块钱,戴着还得哄,哄不好就丢一单,丢一单就是几十上百的收入。这套子在她的账本上不是防病的,是挡财的。
老护士抽屉里有一卷照片,是历年宣教用的样板,她抽出一张递给我看。照片上是一只蓝色的编织袋,袋口扎着,旁边摆着三盒没拆封的套和两瓶碘伏。她说,这是前年冬天一个出租屋里的物件,主人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后来查出二期梅毒,打包行李回老家时忘了拿走。
编织袋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南方水果批发市场”。
这半年我在弄堂里来回走了十几趟
幸乐里陆续关了两家门面,改成卖电瓶车配件和快递代收点。那个扔纸包的女人我再没见过,蹲着抽烟的黑衣姑娘也换成了另一个,穿军绿色工装裤,手腕上叠着好几条橡皮筋。
有一次我傍晚路过,听见代收点的老板娘跟美发厅的新姑娘搭话。老板娘问:上回给你那东西用完了?姑娘说:啥东西?老板娘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姑娘笑起来,摆手说:那个用不惯,滑得慌。再说,我看人准,没事的。
老板娘还想劝,姑娘已经转身进屋,门帘落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卷出来半张折过又压平的彩票。
| 场景 | 套的使用频率 | 姑娘们的原话 |
| 进门讲好价,十分钟内验证 | 几乎不拆 | “他动作快,还没等摸出来就结束了。” |
| 老客回头,租时间段 | 偶尔用 | “熟人才好开口,生客反而闹。” |
| 喝了酒来的男人 | 从不提 | “喝多了什么都不顾,你递过去他就骂。” |
这表是我自己私下理的,不算准,但我确实没见谁真的掏出过一个套来。她们更常提的是另一样物件:一小瓶白醋,兑了水装进喷雾瓶里,事后勤快地冲洗衣机——那是她们计数的水漂。
没有人愿意当那个开口的人
幸乐里西头的公共水龙头,冬天套着一条旧军大衣袖子,冻住的时候得用热水浇开。今年早春,我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在那儿洗一把折叠凳,水哗哗地流。她旁边放着一只人造革提包,拉链半开,露出半截灰色棉布和一枚银色的小镜子。我走近两步,镜子反射出她下巴上一道结痂的划痕。
她察觉我在看,把提包拉链拉上,提起来就走。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响声在空巷子里格外清楚。原先蹲在垃圾箱边的那只三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我蹲下来替她关了水,指尖一凉,水花溅到鞋面上。
提包拉链的齿缝里,我余光瞥见非常窄的一条东西,深蓝色,像是橡胶的边缘,很快被整个收进包里。她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进了美发厅的侧门。
门里传出一声凳子拖地的声响,然后安静下来。我站在那里,直到那滴未完的水珠从龙头的铜嘴掉下来,砸在新砌的水泥墩上,碎成一个晕开的深色圆点。风把巷口的旧报纸吹翻起来,上面印着半行字,讲的是某种新型公共卫生宣传冷链运输,日期是上周的。报纸翻过去又一翻,贴在一处干涸的墙根,露出一截卖得便宜的首饰广告。
我转身走时,那只三花猫从一辆三轮车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皮,在夕阳里拧断肠衣,然后舔了舔嘴唇。它眼睛看着美发厅的门,看了很久,久到路灯“啪”的一声亮起来,它才跳上墙头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