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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佛蒲友论坛|以蒲草为名的两城民间记事

一、先定个调:这个论坛不是赛艇会

广佛蒲友论坛,说的是广州和佛山两地一群以“蒲”为乐的人。岭南话里“蒲”有两层意思:一是蒲草,河涌边贱生的水草,韧,能编席;二是“蒲头”,即露脸、闲逛、扎堆。我这个写地方志的,最初翻到这个名字,以为是个钓鱼群——毕竟蒲草多生水边。后来才知道,它是广佛两地老街区里一批杂货铺主、旧货商、骑楼住户和城中村租客凑起来的线下聚会,从2016年秋天开始,每月第一个周六,轮流在芳村码头、佛山筷子路、沙面旧仓库这些地方碰头。

第一次参加是2017年4月,芳村那个临江的粮油批发市场二楼。空气里混着冬菇和麻袋的味道,人来得真杂:有推着板车来的收买佬,有穿汗衫戴金链的二房东,有拿保温杯喝普洱的白发教授。没有主持人,带头的是个叫“艇仔明”的瘦黑汉子,管过三年渡轮。他开场就一句话:

“广佛蒲友论坛不是茶会,谁带来的物件最多走味,谁先说。”

二、五条干货:这地界怎么“蒲”

但凡入坛,先守规矩。以下是2016至2023年之间反复出现的约定成俗,我以条目列出,每条后头是个人随感。

  • “尖货不过江”:广州带来的旧物,不跨珠江卖给佛山籍蒲友;佛山货也不流回广州。说是防止宗族旧账被翻出来,其实避免猪拱猪。
  • “布袋结绳记账”:以物易物不用钱,成交后在随身的麻布袋上打一个蒲草结。我有三个结,换来一本泛黄的《珠江鱼类图谱》和半盒60年代钢缆冒钉。
  • “湿市不议价”:遇雷雨、潮涌、回南天,所有售价降至标价的七成,不问出处。我曾在那样的午后用十二块买到一台上海产的缝纫机针盘,完好可用。
  • “沙嗓优先”:凡是凌晨四点半赶来摆布的(挖河泥、收泔水、赶早市),开口讲话就插队,无须排队。
  • “食味不收档”:过了午时,谁在现场煮了东西,须分享,吃完三十炷香再去上风处解袋看物。

这些几乎不成文法能延续到现在,全凭两张被茶水沤成褐色的《广佛蒲草公约》,贴在两位坊主的招牌下,年久失修,字迹糊成团也无人粉刷。原话和制度并不在文字里,人人肚里存账。

三、三次“迁馆”,说明这地方立得住

2019年骑楼封路事件后,论坛从泮塘移驻佛山筷子路,不少人以为散伙。但次年正月,蒲友论坛集体租下废弃的煤矿厂压风机房(位于南海大涡塘),改了窗框,墙皮渗藕煤灰。那半年里每个周六掌灯后都满座,白天门前蹲着一排旧收音机,短波调在广州电台和佛山龙江台之间,吼出沙哑的戏曲片段。

时间年事地点事件
2016松首会芳村联合围码头棚秋分当天众人凑出四百个气门芯捆成一束当礼炮
2020大疫中期大涡塘堆场用废弃抽水管道摆成长桌,上面铺晒干的水葫芦作桌布
2022水退差三天沙面西桥洞深夜闭市后大家举着汽灯沿堤摸螺,隔夜回来说服了一家中药店参与进来

并非一帆风顺,中间也短了两回。2021年那次迁到佛平路一间倒闭米粉厂的晒坪,篷布上残留“蝉联40年放心肠粉”的字样,有蒲友的疍家婶也看笑了。人说论坛好死,米灰焖香。

四、几位刺头,几样铁器

写过一千页地方志手稿的金丝眼镜“契爷伦”,每年雷打不动来煮一大铜壶橄榄奶;曾以一口靛青锅打翻茶壶、差点烧穿地面的杂货贩“扎炮四”,之后每次入场先劈三个柴头压炉。论坛不信组织章程,但都认各人的一道手艺或一件东西——没有人空手来 细枝末节的讲究反而回回让人买得起闭门羹也记得坑洼;某次议地理时都拍了桌,一个粉彩瓷碟滚到骑墙缝里碎了六瓣,那碎瓷后来被镶成一份号志握在值班泥水匠手里。

还有一位研究水电工程的风染白头长者,老在自家背包带子最底层别一条青蓝蒲丝织的腰带。不是要系,用来量各种坛碗杯瓶的口径。他说这条腰带1981年从龙江一位女童那里得来,随后三十年边量边记了很多格痕。直至现在,每一件桌上面的圆底托盘口径都不落空。

这两年年轻的雨水滴滴溜溜加了两成。入行不足一年的摄影师家豪专门拍楼、拍铺招,三台胶片相机粘了腻子。有个傍晚他把一部带毛刺贴蜡的玛米亚放在麻袋堆上,忘取镜头盖,一位婶娘拿起镜头翻转看了看:“盖子锈了都对暗,那前面那片真跟船底夕反光一般。”这时无惊扰声,一阵旧齿轮嘎转,正好白蟹养筐旁谁把弹棋压在滑荷上一个边。

五、蒲野即护法

这个论坛从来不对游人开放全貌,也拒绝备案定时集点。每个固定日只在公告板旁那口公用水井靠蒲乱划十几条纵移记号——新会员从底下盲摸一根长短草往上拽线认路。如今租了水旧码头的第二座柚架屋,内房墙壁上晾着一块2015年洪灾那天救下来的寿板,背面刻着广州到佛山原有渡口序列的名称与废止年号,最末一排,用手摸能感到两个无剑孔的凹印

最后一个星期六,我来早市拐角见了管档位的盲伯在给一船老藤椅扶手上捎信给给那边的灶房。他说今晚不煮桂花羹,没桂花,倒摘了七篓龙葵叶,“只滚瘦肉配麻蒿。”

从木板根后面探头撞进脸的一束冬光,斜直照着一束蒲米粒粉,仍旧结在瓦檐短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