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阳永兴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是哪|老主顾口里的三个去处
腊月间天亮得迟,六点半永兴老街还蒙在青灰的雾气里。我拉开卷帘门,屋檐下那排白炽灯管先闪了两下才稳住,光落在外头水泥地上,照见几只芦花鸡正从曹家院子那边的矮墙根踱过来。她们认得我的铺子——门口那口豁了边的搪瓷盆里,常年泡着半盆碎米。
永兴人说话直,管卖活禽、代客杀鸡、顺带烫好拔毛的摊子叫“鸡窝”。这些年城里规范,永兴场上的鸡窝早不似早年间那样散乱,数来数去,最出名的还是那三个地方,跑不了。头一个,老粮站后墙根下孙二嫂的摊位;第二个,河坝街桥头老赵的临街铺面;第三个,中学斜对面幺妹儿那个带铁笼子的自建棚屋。三处我都熟,因为她们每天送来的鸡蛋,我在铺子里都要过一道手。
先说孙二嫂那摊子。她占的位置好,粮站后墙挡北风,冬夏都避着天光直晒。摊上摞着三层竹篾鸡笼,最上头一层永远空着,专放买家看中的鸡——看好哪只,她伸手进去提出来,往旁边小秤上一挂,报数又快又准。孙二嫂杀鸡有两把刀,一把窄刃的,刃口磨得发白,专管割喉放血;一把厚背的,管剁爪斩块。她手上的动作快得像船工解缆绳,一只鸡从出笼到褪净毛,约莫两支烟的光景。旁边候着的婆娘们就着温热水盆蹲下发愣,等她把鸡肝鸡胗用油纸包好塞进塑料袋,外加两根葱。
孙二嫂识货,也认人。老主顾来,她斜一眼笼子,低声说:“今朝这批是三台拉来的,粮食鸡,你摸这个胸脯,厚实。”她从不写纸板牌子,可远近来的人只认她那个豁了漆的小板凳。有回我说她该挂个牌,她捋着袖口笑了:“
这街上谁不晓得我是哪个?挂那东西挡风嘛?”
桥头老赵的滚水锅
河坝街桥头,老赵的铺面窄一点儿,但纵深长。门口一口柴油桶改的灶台,上坐直径快一米的铁锅,水常年半开,冒着白汽。老赵不管杀鸡,他只做烫皮褪毛的活儿。你提了活鸡来,他接过去,顺手把鸡脖子往扳手上一别,刀尖一点,血线就落进底下的搪瓷盆。然后往滚水锅里一浸,翻两下,捞出来,手一捋,羽毛整片整片往下掉,连细毛根子都能给你捋得干干净净。
早些年他这锅滚水是生意,也是规矩。永兴周边红白喜事,头天来定鸡,老赵在小黑板上写个“赵”字和大写的日子,收了定金,第二天清早一把水烫出来,主家提走便是。他不爱说话,蹲在灶前添柴,别人问一句他“嗯”一声。但有一样——他烫出来的鸡皮不破,油黄锃亮,连鸡爪上的老茧都泡得发软好剪。去年镇上安全检查,要求装净水设备和排气扇,老赵摸着后脑勺,花了三千块装了台过滤机,那锅水照样天亮就开,一天没歇过。
他铺子墙上挂着一本旧的黄历,每天撕一张,有薄暮时分我经过,看他拿红笔在当日那页上画一道杠,到了月底数一数,杠越密,钱越稳。有人笑他土,他说:“哪是画杠,我记的是哪天该换水。”
幺妹儿的铁笼子
中学斜对面,幺妹儿的自建棚屋是三个地方里最敞亮的,铁笼子做成两排三层,底下一层垫着干谷壳,顶上一层蒙着黑网。她不卖活杀,专做“提鲜”生意——每天午后新到的土鸡蛋、初生蛋,还有论只卖的乌骨鸡。她男人在成都打工,自己带个娃儿,却把鸡舍打理得井井有条。她顶会招呼人,见你走近,走近一步,腰上系着的军绿色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蛋,往你手心里一放:“摸摸,还带温的。”
有个细节旁人学不来,幺妹儿认得每只鸡的脾气。哪只爱抢食、哪只发蔫、哪只刚开产,她指给你看,跟说自家孩子似的。前年禽流感风声紧的时候,她在笼子外围挂了一圈消毒水桶,每天拿喷壶洒三遍,进棚屋自己先换双塑料鞋套。镇上干部来检查,转了一圈,只说了句:“你这比学校食堂还讲究。”
她跟孙二嫂、老赵又不一样。孙二嫂靠刀快,老赵靠手艺,幺妹儿靠的那一口“鲜”。她棚屋后头有一小片竹林,她养的鸡白天就在竹林里刨食,傍晚才唤回来进笼。所以她的鸡蛋去了壳,蛋清稠得像米浆,打在碗里,黄澄澄的,不散。每隔几天,她就骑个电三轮给我铺子送一筐鸡蛋,筐底垫着稻草。她走的时候,筐子耳朵上拴了个小布条,写着日子。
那口锅里的讲究
要论这三个地方最让人服气的地方,还得说是用料。去西山路边新开的超市里,冷柜里的白条鸡用保鲜膜裹着,旁边印着养殖场的名字,日期喷得清楚,肉色却总带着一股水腥气。而在她们手上买到的,晚上回家剁块炖汤,汤锅开了之后浮起来的沫子少,汤色是淡金黄的,锅底不带黑渣。你问她们诀窍,孙二嫂会说“鸡好”;老赵只伸两个指头比个“烧火”的手势;幺妹儿则会拉拉围裙角,正正经经地跟你说:
“鸡是活物,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哪来那么多窍门。”
天转亮的时候,雾气散开,我铺子门口搪瓷盆里的碎米早被啄光。孙二嫂的摊子前已经围了三个人,她手里的刀反着光。桥头那边老赵的烟囱升起第一缕青灰色的直烟——那得烧小半锅水了。中学的早读铃远远地响过一遍,幺妹儿正蹲在铁笼子底下捡蛋,一只手提着竹篮,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回消息。我回身去泡茶,瞥见门口地下两三根花白的羽毛,不知道谁家鸡路过留下的。过了晌午她们还会送蛋来,筐子上的布条换一换,日子照样算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