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女大|三个姑娘一台戏,我的小店是她们的独白剧场
“老板娘,你这儿有熨斗吗?我明天要面试,衬衫皱得跟咸菜似的。”穿碎花裙的姑娘冲进来就嚷,腋下夹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露出《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的边角。我正蹲在地上数冰柜里的酸梅汤瓶数,头都没抬:“左手边货架第二层,挂烫机自己拿,用完把水倒了。”
她叫小唐,师院大四的,这学期来我店里买过三次乌龙茶,每次都拿那一款,说是在减肥,茶里不加糖。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替室友带的,那姑娘失恋后把自己锁在宿舍好几天,只有外卖能跟她说话。
“熨斗不用找。”另一个声音从靠窗的位置冒出来,扎着低马尾,正往笔记本上贴便利贴,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黄色纸片上,像蚂蚁搬家。“我这儿有便携蒸汽刷,插电三十秒就能用,你拿去吧。”
小唐愣了一下,但还是低头去够我货架上的挂烫机。那女生,小郑,美术学院研一,常来这儿坐一下午,点一杯最便宜的薄荷茶,画她手机相册里存着的老街门牌。
我的店开了八年了,在体院路和师范街交汇的弯角上,左边是卖杂粮煎饼的老赵,右边是修手机的小陆。店里摆四张小桌,本意是卖珍珠奶茶和炸鸡架,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附近大学生的据点。尤其是周五下午,三三两两进来,有的写论文,有的赶小组作业,有的纯粹趴在桌上睡,头发挡住半张脸,手里还攥着没剥完的橘子。
那时确实没什么“同城女大”这种说法,大家就叫“师院的”“体院的”。2019年秋天,我在门口贴了张“安静自习位,人均十元饮料即可坐整天”的纸条,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小郑走过看见,停下来记了电话,第二天就揣着速写本来占位了。
“我就是想找个不赶人的地儿。”她把桌子角上的一滴茶渍用纸巾擦了,“图书馆八点关门,食堂九点半打烊,只有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但那儿没有插座。”
“我这插座也不多。”我说,“门口那边有个排插,能用。”
她笑了笑,从书包里掏出个草莓形状的钥匙扣,挂在桌边的挂钩上,那是个很普通的塑料挂件,边上有裂纹,她用透明胶缠了两圈。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外婆留下的储物柜钥匙。
最热闹的时段,永远是考试前
每年六月和十二月,我的店里会突然挤满穿不同运动服校服的姑娘。她们大多戴着耳机,面前摊着平板,有的嘴里念念有词背政治,有的用荧光笔在刑法教材上画线条,还有的趴在桌上用手机录自己念英语作文的音频,然后一遍遍地听。
小唐来的次数多了以后,有一天实在忍不住问我:“老板娘,你家有WiFi密码吗?我问的是墙上贴的那个,不是瞒着我改的。”她指了指收银机旁边的小贴纸,上面写着“密码是大写字母W和小写字母ifi的中间加520”。我笑骂:“谁闲得改那玩意儿?你要连就连,密码没变过,一直是dianzhuwangxiaoli8。”
那阵子碰上教资面试加国考报名,小店晚上的灯能待到十点左右。小郑不仅自己来,还拉了她两个学妹。其中一个叫大英的姑娘,特别利索,进门先点单,掏出个小本子记下所有人的饮料标签,然后自己去货架拿瓶装水兑进去,她管这叫“增强课堂专注力”。我看着她没说话,第二天默默在冰柜里添了四瓶独立装的小分子矿泉水,比散装瓶贵五毛,但她在买单时从来只挑这种。
有一次,大英喝完第三杯金桔柠檬,忽然转头跟我搭话:“老板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啊?”我手里锅铲正煎着培根,头也没回:“卖童装的,干了三年,亏了两万八千块钱。”
“那你怎么转到餐饮了?”
“因为这里好算账。”我翻个面,撒了点黑胡椒,“童装尺码太乱了,7码、9码、11码,跟跳舞似的。饮料就简单,成本价加一块五毛,就是我的利润,一天卖多少杯子,看冰柜电源灯亮几回就知道。”
她听了没接话,只抬手把两边滑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在笔记边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杯子——杯口是我店里那种厚壁的不规则玻璃杯。
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话说完就散
现在回想,同城女大这四个字,在我这儿最浓缩的注脚,其实是去年夏天那个雨天。晚上八点,暴雨下得跟泼水似的,屋檐下躲进来三个姑娘,湿透了,头发贴着脸,其中一个拎着只保温袋,里面装着没送完的鲜花批发单。
她们要了三杯热牛奶,然后坐在靠门的位置,小声商量着明天去花市的进货量。
“买十二把洋桔梗够吗?”
“你傻啊,周三连菜市场门口的阿姨都拿外卖单出来卖了,你卖二十把。”
我没插话,只把电磁炉上的姜丝红糖水舀了三碗,放到她们桌上:“今天白送的,热热肚子。”那个拎保温袋的姑娘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只是说:“老板娘,你这儿有没有拉货的板车?塑料轮子那种,不用多大。”
“我那地下室里有一辆旧的,减震不行,但轮子是实心的。”我说,“钥匙在门口水桶底下,用完了把沙子倒干净还我。”
她们走的时候,雨正好停了。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三个人踩水踩得噼啪响,那个保温袋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张写着电话的收据单,号码被雨水洇成一片模糊的蓝。
后来我再没见过那三个姑娘,包括那只保温袋,不过某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地垫下压着一个旧板车轮刹,螺丝锈死了,但握把上用刀刻了一个小小的“牛”字——大概是那个拎袋子的姑娘留下的记号,也许是想说周末会来还车,也许只是随手刻着玩。
我把它放在收银机下面那个抽屉里,跟几截断了的手机充电线搁在一块儿。夜里关店,偶尔听见抽屉里传来滚珠滑动的声音,以为是老鼠,灯一开,却发现只是那枚轮刹在薄板上来回滚。久了我也懒得管,就让它在里头待着,谁爱动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