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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鸡婆子街|石板缝里刨出来的老城烟火

“你莫看她现在叫‘鸡婆子街’,我细时候,这条街真是养鸡的。”巷口补鞋摊的老张把锥子往鞋底一戳,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穿线,“一九八几年,家家户户门口摆个竹篾笼子,少的两三只,多的十几只。清早五点半,公鸡打鸣比铁路上的汽笛还准。”

旁边修锁的刘师傅插嘴:“莫听他扯,鸡婆子街原来不叫这名。老底子叫‘鸡鹅巷’,后来叫快了,鹅字吞掉,就成了鸡婆子街。”他边说边把一把铜钥匙在油石上蹭,“不过你莫小看,这条街两百米不到,从解放街一直通到湘江边的码头,早年间挑担的、赶船的、卖豆腐脑的,都在这里歇脚。”

老张不服气:“鹅不鹅我不晓得,反正我屋门口那个石窝子,就是当年用来放鸡食钵子的。现在还在,去年修下水道挖出来,水泥一糊又填回去了。”

鸡笼、秤砣和杉木门板

我蹲下来看他指的那个石窝子。二十厘米见方的青石凹槽,里面还嵌着几粒碎谷糠。株洲这条鸡婆子街,说穿了就是一条老式手工业巷子——前店后宅,门板是杉木的,每块都编了号,早拆晚装,拆下来的板子斜靠在山墙边,日头一晒发出松油味。

一九八三年我头一回来,巷子口有个老婆婆卖鸡崽。竹筐里垫着棉絮,小鸡仔挤成淡黄色的一团,吱吱喳喳像一把撒在热铁板上的米粒。她拿一根鹅毛管,蘸点凉白开,一滴一滴往鸡崽嘴上喂。那块木板搁在两只条凳上,底下斜撑一根丫形木叉,防止小孩子掀翻。我当时问价,她不答,只说:“你抱一抱,看它睬不睬你。睬你的,你才养得住。”

我抱了一只,小鸡的爪子在掌心里抠了抠。老婆婆点头:“行,那这只算你两毛五。”她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个铜秤砣,是老式十六两制的,秤盘锈得发黑。鸡仔不能上秤,她就用手掂掂:“四钱重,旺实。”

“旺实”两个字就像秤砣一样坠在我耳朵里。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株洲老话,是说你踏实的——鸡仔也好,人也罢,在鸡婆子街上混,都得对得住自己那点斤两。

扯布、扳钢和剃头担子

过了粮站仓库,鸡婆子街中段拐弯处,有家裁缝铺。老板娘姓姚,缝纫机是上海牌的,踩起来咔嗒咔嗒,机头下面的抽屉里永远放着一把铁剪子和一把竹尺。她不给顾客量体,眼睛一瞟就报价:“你不消问,我看着你走两步就晓得你肩宽几寸。”她扯布的时候对折,用指甲在布边上压一个痕,咔嚓一剪,布料应声而落——边上连一根须都不飘。

裁缝铺对面是家五金作坊。地上堆着铁管、角钢和半成品的煤气灶支架,主人老田是株洲冶炼厂退休的电焊工。他每天上午九点半准时把电焊面罩往头上一扣,蓝光一闪一闪的。旁边小徒弟用老虎钳掰铁丝,掰断了再焊,焊完再掰。老田说话声大,隔着电焊面罩嗡嗡的:“九十年代这里还做鸡笼呢!钢筋焊笼架,竹片编底子,一天出六七个。”他说着放下面罩,鼻梁上一道白印,是面罩压出来的汗水褶皱。

往里走两三户,是全区最后一个剃头担子。老头姓吴,认钱不认脸,剃个头收三块五,刮胡子加一块。他的剃刀挂在一条牛皮带上,蹭亮了,在掌心里翻转个来回才下刀。有一个星期天我看见他给一个小学生剃锅盖头,学生娘老子在边上催:“快点啦,赶下午的火车!”吴老头不慌:“急啥,剃头跟修表一样,快三分,坏七分。”那把刀子刮过额角时,青白的光条跳了跳,小学生打了个哈欠。

石板缝里的活物

现在走株洲鸡婆子街,水泥路面垫高了十厘米,两边铺子多数改成奶茶店和手机贴膜摊,但石门坎还在。我趴下看过石缝,里面长着一种叶片带紫边的草,本地人叫“鸡脚藓”,说是以前鸡食落地长出来的——鸡啄剩的谷子,遇雨水就发芽,根须钻进石头缝,年年被踩,年年返青。

巷尾有口水井,井圈是大麻石的,绑着一根塑料水管,常有一两个中年人在那里洗拖把。自来水通了以后很少有人打井水,但井沿上刻着三道深槽——是过去吊水的麻绳勒出来的痕迹,手摸上去,指肚能感觉到许多年前的那种力道。

去年秋天,我在井边遇到一个老妇人,她提着一只竹篮,篮底垫着旧报纸,报纸上搁着六个青皮鸭蛋。她说她母亲年轻时就在这条街上卖鸡蛋鸭蛋,篮子是同一个篮子。我问她认不认得当年卖鸡崽的老婆婆。她摇头:“不认得。我只记得我家门口有个石窝子,是喂鸡的。”她弯下腰,把鸭蛋一个一个码在井沿上,蛋壳上的青灰沾了湿气,显出更深的斑。——她望着井底那一圈亮晃晃的水光,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