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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小巷子|我关店那天,邻居送了一捆葱

2018年秋天,我关掉解放路后巷那间八平方的杂货铺。钥匙还进锁孔转半圈,隔壁修鞋摊的老许递来一捆葱,说新搬来的租户要开奶茶店,你这些货架要不要处理。我摇头。城管上午来贴过条子,说这排棚子属于违建,月底前必须拆。我站在卷帘门前,看电线杆上贴的“疏通下水道”广告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灰瓦和青砖夹出的一条缝

这条巷子,淮安人管叫“老坝口”,东头连着花街,西头通到里运河边。我2003年盘下这间铺子的时候,巷子口还有棵歪脖子槐树,夏天树荫罩住半个路面,卖凉皮的三轮车就躲在树底下。房租一个月三百,我卖烟酒、酱油、小孩橡皮,顺带帮人充话费。最里面那户人家姓周,老太太八十多了,每天下午搬张竹椅坐门口择菜,看见我进货就喊:“小陈,帮我带包盐,钱明天给。”

头两年生意还行。巷子里住的都是老邻居,买包烟能聊十分钟。周老太太的孙子在淮阴中学读书,每天经过铺子买袋辣条,后来考上大学走了。2010年左右,巷子口开始有人拍照,举着相机对灰瓦青砖按快门。我不懂有什么好照的——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黄泥,电线像蛛网一样缠在屋檐下。

但确实在变。先是花街那边开了咖啡馆,接着巷子里的空房租给做汉服的年轻人。老许的修鞋摊旁边冒出个卖糖画的,生意冷冷清清的。我用货架隔出半间,进些明信片、帆布包,摆了两周,一张没卖出去。倒是周老太太某天盯着那沓明信片说,这画上的城门,我年轻时候天天从那底下走。

流水账本上的名字渐渐稀了

我的账本还留着。翻开第一页,2003年3月7日,卖出一包大前门,一块八。往后翻,购买记录从每天十几条,变成几条,到2015年有时候一整天就卖掉两瓶矿泉水。但巷子本身热闹起来,晚上有人在老墙上挂投影看电影,周末有手作市集。有个姑娘跟我攀谈,说这个巷子现在叫“人文老街”,她在网上看到攻略来的。

我书架上至今摆着一本2005年的《淮安旅游地图》,摞在啤酒箱上面。那时整个淮安没人提“打卡”这两个字。后来有大学生租下隔壁两间房,卖手工银饰,门口挂块木牌,写了一行小字“老坝口日杂店”。那牌子现在挂在对面咖啡馆的墙上,老板说是个念想。我没去问他们要过使用费。

老许蹲在摊前补鞋,头也不抬地说:“卖啥不是卖,这巷子几十年了,谁走谁留,它都在。”他那把锥子扎进鞋底,使劲一顶,线穿过去,拉紧。

拆之前那个夏天

2018年夏天特别热。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得了病,园林来伐掉,路面豁然开朗,但太阳直接晒进来,凉皮摊没了遮挡,熬到七月就推走了。周老太太的竹椅挪到屋檐底下,她眼睛花得厉害,择菜的时候手指头顺着叶子摸着掐。她跟我说,等拆了,她就搬去和女儿住,这地方太吵了。

拆之前那一周,我把货架上的灰擦了一遍。有几盒老式火柴卖不掉,红头绿肚,我留了一盒放在抽屉里。隔壁汉服店的姑娘过来,问我有没有老物件转让。我指了指墙角的黄连素瓶子——六几年的,铁皮盒子已经锈穿了。她捧起来看了半天,最后没要。城管来贴条子那天,她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说:“我下个月就搬走了。”

我把账本、那盒火柴、周老太太早年间借盐钱的欠条(她后来还了,但条子我没扔)装进一个纸箱。卷帘门拉下来,咔哒一声。巷子里的风灌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对面卖糖画的老人吆喝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像几十年前一样,又一点都不像。

现在那条巷子改名了,铺了青石板,挂满红灯笼。我偶尔路过,看见那棵老槐树的位置立了一块不锈钢指示牌,箭头指向“茶颜观色”奶茶店。周老太太搬走后,据说逢年过节还回来看看。我关店那天拎着那捆葱走回家路上,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卖第一包烟,手指头都不会找零钱。巷子拆了,堵车的汽车喇叭和奶茶店的音乐声传过来,哪一声都没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歇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