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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成这边有鸡婆吗|夜市尾摊的三十年寻踪

傍晚六点过十分,我站在合成路中段那棵老榕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张1994年的县邮电局地图。地图上“合成”两个小字标在第二个十字路口东侧,那是当时合成化工厂的家属区。可眼前是一排玻璃门的水果店和两家美发厅,中间夹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推车。问路边的环卫工:“师傅,合成这边有鸡婆吗?”他歪着脖子想了想,说:“你说的是不是老黄家那只三黄鸡?早不杀了,他女儿嫁到市里去了。”

他说的“杀鸡”,正是我问的“鸡婆”。三十年前,合成这一带是县城最热闹的夜宵据点,家家门口支着铁锅,现杀现炖的老母鸡是招牌货。但我要找的不是菜市场的活禽摊,是那家开在巷底的“田婶鸡汤店”。母亲1993年病重时,父亲每周从乡下骑车二十里来买一盅鸡汤,说喝完能续命。田婶的店没有招牌,只在木门上用粉笔写“鸡婆汤”,一只半斤的乌骨母鸡,加当归和红枣,用粗砂罐煨四个钟头。

那年深秋,我跟父亲来过一次。巷子是泥地,下雨天踩出两排深脚印。砂罐放在煤炉上,田婶拿竹夹子翻动鸡块。我趴在窗台上数桌上的搪瓷盆,一共十二个,每个里面沉着半只鸡,汤面浮着黄亮的油珠。父亲喝了一碗,又把鸡腿撕下来塞进我嘴里,说:“记住这两条腿,以后你有本事了,要还人家。”

我没能还上。田婶的店在1997年春天关了,说是老伴中风,她要回乡下伺候。巷子第二年铺了水泥路,第三年开了第一家烧烤摊,第四年卖卤菜的租了田婶的旧门面。此后二十多年,我再没听过“鸡婆汤”三个字在合成这一带被人提起。

今年整理县志资料时,翻到一份1996年的个体户登记册,上面写着“田秀兰,女,45岁,主营:煨汤,兼售泡菜”。田秀兰就是田婶。可登记册上的地址栏只模糊地印着“合成片九组”,没有门牌号。

线索断在卖菜大嫂那里

我沿着榕树往西走了八十米,问一个蹲在菜筐前择空心菜的大嫂。她听到“鸡婆”两个字,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手里的菜,指着斜对面一家开着卷帘门的店:“你说的是专门帮人做好事的那家吧?不叫鸡婆,叫‘代客煨汤’。老板娘姓何,五年前从湖南嫁过来的。”

我掀开卷帘门,里面是一个半人高的土灶台,灶眼上坐着六只黑砂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何老板娘正在往一只罐里撒枸杞,头也不抬地说:“鸡汤有四钟头了,要加盐自己拿。”

我说明来找田婶的旧店址。她拿火钳拨了拨炭灰,火光照亮她围裙上“合成炖品”四个绣字:“前年这房子翻新,扒掉一面墙的时候,在夹层里找到一块木牌,上头用黑漆写着‘鸡婆汤’三个字,被我挂在后院工具房当垫脚板。”

我跟她到后院,果然有块泛白的木板,字迹被鞋底磨得只剩半个“婆”字。木板背面钉着两颗生锈的铁钉,还挂着一截麻绳——那是当年田婶用来捆砂罐盖子的。

铁皮盒里的手写菜单

何老板娘翻出个饼干铁皮盒,里面垫着1995年的《人民日报》,上面压着一张黄脆的纸。纸上是圆珠笔写的菜单,字迹歪斜但笔画用力:

乌鸡婆一整只——六块

加当归——加五毛
加红枣——加三毛
每天只做十二只,上午九点开火,下午四点卖完

她指着最后一行说:“你妈喝的那份,我猜估是第十一只或者第十二只。”我低头看纸边,有一圈淡淡的酱油渍,形状像一个月牙。那年父亲把搪瓷盆端回家时,汤沿冒出来的油花,在搪瓷盆边上留下过一个一样的月牙印。

我掏出手机拍菜单,何老板娘叫住我:“你要找的人早不在了,但这灶头是老的。”她切下一块姜,扔进一旁空着的砂罐里,“去年清灶膛,挖出两枚铜钱,是1993年五角硬币,可能是漏下去的。”她翻开口袋,把两枚暗红色的硬币放在我手心。硬币边缘被炭火烧得微微卷曲,正面国徽还能认出轮廓。

炭灰里的最后一问

我蹲在土灶边,把两枚硬币翻过来。背面牡丹图案已经模糊成一片暗影,但能摸出花瓣的凸起纹路——像极了当年田婶舀汤时,搪瓷勺边沿磕在碗壁上留下的那种刻痕。

天色全黑了,何老板娘开始往土灶里加新炭,火星子噼啪炸开。我问她后院里还收着别的什么吗,她踢了踢墙角一个破搪瓷盆:“就这盆底还有半个字,‘主’字上面一横还在,‘田’字只剩两竖了。”她把盆翻过来,底部的白漆掉得斑驳,果然露出“田主”两个残笔,像没写完的字。

我走出卷帘门时,巷口卖烤红薯的铁皮推车正掀起锅盖,一股甜香混着煤焦味扑过来。推车大爷冲我喊:“小同学,找着你不?”我攥着那两枚硬币,背朝他晃了晃。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城西老屠宰场拆迁那会儿,搬走好几条杀鸡的凳子。”

那几句话顺着风飘过来,让我想起小时候趴在田婶窗台上数搪瓷盆的那个下午。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竹帘子掀开来,一只黄条纹的猫从灶台下钻出去,尾巴尖扫过门槛上的那行粉笔字——那些字如今躺在外地某个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或者早就随着推土机碾碎的墙皮一道回填进地基了。我松开手指,让两枚硬币在口袋里轻轻碰响,声音极小,像砂罐盖沿磕到罐身时的那一声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