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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最厉害三个洗荤的地方|老教师腌缸里翻出的三张旧菜单

上个月清理后院那间堆杂物的石屋,我在一个破樟木箱底翻出三张油渍斑斑的纸。是我那死去的阿爸留下的,一张是1987年“新门外”卤料店的发票,一张是1993年“水门巷”羊肉煲的手写菜单,还有一张1998年“天后路”牛排馆的点菜单,背面用铅笔写着“泉州最厉害三个洗荤的地方”。阿爸是个杀猪的,他说“洗荤”就是把油腻肠肚收拾干净的手艺,比煮肉还考究。这三张纸,牵出我后半辈子常去解馋的三个去处。

头一处:新门外阿婆的卤大肠

阿爸那张发票上印着“泉州市新门外卤味合作商店”,金额两块七毛。他说那时候大肠头一斤才三毛五,阿婆买回去要用粗盐搓三遍,再拿地瓜粉捏两遍,水龙头下冲得手发白,肠子翻过来摘掉淋巴油,那股腥气才去掉。卤料是八角、桂皮、草果,外加一勺麦芽糖,不搁酱油,颜色是靠糖色慢慢炒出来的。

我头回自己去吃是1990年,阿婆还在灶台后头站着,腰上捆着蓝布围裙。她舀一碗卤大肠递过来,卤汁浓得挂碗,大肠咬下去先是脆,接着糯,那股洗得干干净净的肠油香在嘴里化开。阿婆看我不停拿馒头蘸汁,就说:“洗荤洗得好不好,看汁水清不清亮,浑的汁是没洗透。”

她家门前总有几条狗蹲着,等客人掉的肠边碎肉。后来阿婆没了,她儿子接着做,还在老地方。现在去,一碗卤大肠要十八块,肠子还是先盐后粉搓得干干净净,汁水照样清亮。去年我带孙子去,那小子问为什么大肠不臭,我指指后厨那口大陶缸:

你阿太说的,盐要搓到指缝发白,天没亮就起来洗,三桶水下去,臭气就进下水道了。

第二处:水门巷的羊肉煲

那张1993年的手写菜单,纸面被油渗得半透明,字是圆珠笔写的:“羊杂煲,十二块,加白萝卜二块。”阿爸画了个圈,旁边注:“葱段洗三回,膻味走一半。”

水门巷那家店,门脸窄得只容一张桌子和一个炭炉。老板老周当年四十来岁,剃平头,系着黑皮围裙。他洗羊肚的法子特别:先用滚水烫一遍,刮掉黑膜,再用淘米水泡半个钟头,最后拿白酒揉。他说:“洗荤这活儿,急不得,羊肚上那层膜不刮净,炖多久都腥。

老周的羊肉煲不加太多香料,就是姜片、当归、几粒胡椒。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羊油,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底。有一回冬天傍晚,雨把石板路打得湿亮,我坐在炉边看他切羊杂,刀起刀落,每片均匀得能透光。他说做这行三十年,最怕客人说“有膻味”,那等于砸招牌。

如今老周七十多了,还是自己洗料,儿子只在旁边递东西。墙上挂着当年那张菜单的塑料封套,我问他还留着做什么,他说:

留着提醒自己,第一锅汤是咋洗干净的。

第三处:天后路牛排馆的牛杂

第三人称那张1998年点菜单,打印的,勾着“牛杂汤,八块,面线底”。阿爸背面写:“头遍水洗牛肚,二遍水洗牛肠,第三遍水才敢下锅。”

这家店在旧汽车站对面,来往的都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老板阿诚是惠安人,早年跟香港师傅学过卤水。他洗牛杂最麻烦:牛肚要翻出里层,用面粉和醋反复抓揉,牛肠要用筷子翻面,刮掉那层黏液。他说外面有些店用烧碱泡,洗得快,“但那东西吃进肚里,跟洗不干净没啥两样。

阿诚的牛杂汤清鲜得很,汤面上浮着芹菜末,牛肚切宽条,咬起来咯吱响。他配的辣酱是自己捣的,朝天椒加蒜蓉,搭一口汤,辣得人额头冒汗。货车司机们爱在这歇脚,一人一碗牛杂汤,加块烤饼,车钥匙往桌上一丢,嚼得痛快。

前年旧站拆迁,以为店要关门,结果阿诚在附近巷子里另租了一间,生意照旧。他门口那块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牛杂到货时间,还有价格。上礼拜我去,撞见一个年轻后生问他为啥卖这么贵,阿诚指指盆里正在搓洗的牛肚:

你看这盆水,洗了第二遍了,还是浑的,等洗到第三遍水见清,才算对得起这价钱。

三张旧纸上写的“最厉害”,我看不是指招牌大,而是那双手肯在水里泡多久。

家里那口樟木箱我没合上,阿爸那件蓝布围裙叠好放在最上面,两只袖口各破了一个洞。周末想煮点大肠头,我照着纸条上的法子,先拿粗盐搓,把盆端到院子水龙头下。

水声哗哗的,隔壁媳妇探头问:“阿伯,洗什么,这么早?”我抬头想答,才发现围裙带子上系着一截铅笔头,还是阿爸当年写了那张字后剩的那一小截。原来旧东西从来不急,洗荤的手艺就这么传下去,水一遍比一遍清。我孙子什么时候能来学呢——他上回说,闻着洗肠的味儿像下过雨的地。大概吧。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我还得再換一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