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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摸吧还有吗|老茶客的棋盘与盖碗

你问兰州摸吧还有吗?我这么跟你说,上个月我在张掖路拐进贤后街,那条巷子窄得只够一辆三轮车过,墙根下蹲着两个下象棋的老汉,旁边矮桌上摆着三炮台盖碗。我问其中一位戴前进帽的大爷,附近还有没有能摸两把牌的地方。他抬眼望了望我,用下巴往巷子深处一努:“再走五十米,门帘是蓝布的,听见哗啦响就是。”

掀开那道蓝布门帘,屋里头二十来平方,摆着四张折叠桌。靠窗那张桌子围了四个人,手里攥着长条纸牌,桌中间搁着几枚五分硬币。这不是赌,是玩“掀牛九”,老兰州管这叫“摸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回民妇女,系着白围裙,正往搪瓷缸里续开水。我站了五分钟,没人抬头看我,都盯着自己手里那几张牌。有个穿军绿外套的瘦老头,摸起一张牌,用拇指在牌背上搓了两个来回,才翻过来看,嘴里嘟囔:“这牌,臭得很。”

第一个去处:贤后街蓝布门帘之后

这间屋子算是个“摸吧”,但不是你想的那种。这里不卖酒,不设雅间,连招牌都没挂。老板说,以前这条街上正经摸吧有三家,现在只剩她这一家还开着,纯粹是给老邻居们找个消遣的地儿。墙上挂着一本手撕日历,停在了上周三,没人去翻。桌子腿用啤酒瓶底垫着,其中一张桌子的桌布是旧床单改的,蓝白格子,洗得发白。

我注意到靠墙角有个木头架子,上面摆着十几个搪瓷缸子,每个缸子底下都用黑笔写了个姓——张、李、马、杨。那是常客们自己的杯子,人来了,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缸子,往里头扔一撮茶叶,老板拎着暖瓶过来续水。有个姓杨的老头,他的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的铁皮生了锈,但他照样用。他说这个缸子跟他十二年退休生活了,比儿子陪伴的时间长。

这里有一个规矩,手里的牌不兴催,摸牌可以摸三遍。手气不好的人,摸一遍放下,再摸一遍,又放下,第三遍才翻过来。旁边的人不急,抽烟、喝茶、看窗外槐树叶子变黄。有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推门进来,问有没有人打“双扣”,凑两桌。结果屋里四个人齐齐摇头,其中一个大爷说:“双扣那是年轻人玩的,咱们就摸个牛九,五毛钱的输赢,图个手热。”

第二个去处:白塔山后山防空洞改造的棋牌室

从贤后街出来,往北走,过中山桥,白塔山后山半腰有一个防空洞。上世纪七十年代挖的,后来闲置了十几年,前几年被人租下来,改成了一间“群众文化活动室”。门口水泥墙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字,漆皮掉了大半,勉强认出是“洞天福地”。里面冬暖夏凉,夏天进去要穿外套,冬天进去暖气哄哄的。摆了八张桌子,有打麻将的,有打扑克的,也有纯粹摸牌的。

防空洞最里面的角落,光线暗得要看半天才能看清人脸。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老职工,手里捏着一副纸牌,牌边已经磨得发毛,起了卷。他看见我东张西望,招手让我过去坐。他说这里早年是战备粮库,后来改过舞厅,再后来是个台球室,现在成了摸牌的地方。他说这话时,手里的牌没停,洗牌的动作非常熟练,牌与牌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啦”声。

防空洞里的回声特别大,有人喊一声“碰”,能嗡嗡响一阵。墙上有一排老式挂钟,都停在了不同的时间,最晚的一个停在十一点四十分。没有人去修,大家说时间在这里走得慢。我问老职工,这里算不算摸吧。他笑了笑,把手里一张“牛九”牌亮出来,说:“摸吧就是摸牌的地方,什么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牌在谁手里。”

他告诉我,以前的防空洞里还摆过录像机,放武打片,五毛钱看一场。现在条件好了,墙上装了电视,但没人看,都顾着摸牌。

第三个去处:下西园菜市场二楼的“老年娱乐角”

下西园的那个菜市场,蔬菜摊位在一楼,楼梯口堆着纸箱子和烂菜叶。二楼原来是仓库,如今隔成两间,一间放了两张乒乓球台,另一间摆了六张方桌。靠楼梯口那张桌边上贴着张手写告示:“麻将闲玩,每桌每半天收茶水费三元。”这里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最热闹,来的人大多是回民,戴白帽子的老爷子居多。

楼梯口永远坐着一个戴花镜的老太太,腿上铺着一条羊毛毯,手里拿着一张《兰州晚报》,但她不怎么看,主要是听动静。有人上楼,她就问一句:“找谁的?”如果是熟脸,她就放下报纸让你过去。有一回,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抱着一个保温杯上来,说想来摸摸麻将牌。老太太侧过头,从花镜上方看着他:“你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都是老头老太太,你要是想找工作,去劳务市场。”

年轻人红着脸下去了。老太太跟我说,这几年总有人来问“摸吧”,有找乐子的,有打听事儿的,她一律回“这里就是麻将馆,一桌四把椅子,茶水三块,自带杯子减五毛”。我问她兰州摸吧还有吗,她指了指桌子上的牌:“摸,摸的是牌,巴的还是那个手气。你摸摸,这牌比你的手机光滑多了。”

菜市场二楼的味道复杂,鱼腥味混着蒜苗味,顺着楼梯缝钻上来。但屋里的人浑然不觉,摸牌的手稳当得很。

第四个去处:沙坪巷口修鞋摊旁边的电烤炉

沙坪巷口有个修鞋匠,姓刘,摆摊二十三年了。他的摊位旁边放着一个电烤炉,铁架子焊成的,上面可以坐四五个老人。冬天烤火,夏天烤蚊子。去年冬天我路过,看见三个老头围着炉子,手里各握着几片酱色竹片——那是用旧竹席裁的,上面用黑墨画着点数。刘师傅说这是自制的摸牌道具,因为纸牌容易湿,在户外风一吹就飞。

他们围着炉子摸春秋配,这是一种只有兰州老人才会的玩法,规则简单,四、十、六、七、八各配一对,摸到配牌就换水。刘师傅一边纳鞋底一边说:现在年轻人都不玩这个了,搞什么德州扑克,那东西没意思。他手里那根锥子扎进鞋底,用力一顶,线勒得紧紧的。火炉上的铝壶发出咝咝声,水开了,没人起身去提,就让它一直响着。

这几个人的裤腿上挂着泥点,指甲缝里嵌着黑线,摸牌的动作却极其轻柔,像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站了半小时,他们摸完三局,输的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元纸币,折成小方块,推到赢家面前。赢家看也不看,塞进棉袄内兜。刘师傅说,这一元不是钱,是意思。

临走时,我问最早那位戴前进帽的大爷,摸吧还有没有。他反问我:“你摸到好牌了吗?”我说摸到了一手杂牌。他笑了,说:“杂牌才好,杂牌能配出最多的花样来。你要是摸到清一色,那就没法玩了。”他说完,又摸起一张牌,拇指在牌背上搓了两回,翻开,是张红桃九。他没说话,把牌扣回桌上,往盖碗里添了水。

那碗盖碗的茶叶已经泡到第三泡了,颜色淡得只剩一点琥珀色,但他喝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