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县巴王路的妹子是干嘛的|老街茶馆里跑堂递水的姑娘
头回进巴王路,是在老电影院后头那条窄巷子。墙根长满青苔,电线在头顶缠成蛛网。我蹲在杂货铺门口买烟,听见隔壁茶馆里有人喊:“小菊,隔壁桌的瓜子壳扫一下!” 一个穿花布围裙的姑娘应声出来,手里的竹笤帚比她还高。这就是我第一次见着“巴王路的妹子”干活的样子。你问她们是干嘛的?一句话:她们干的是这条路上最杂的活路,看的却是这条路上最全的戏。
所谓“巴王路的妹子”,不是一条街的姑娘,是巴王路老城区那一带搭伙做事的娘子军。从码头往上走,一直到川祖庙坡脚,这条街的茶馆、小饭馆、麻将馆、杂货铺,还有逢上赶场才开的临时摊子,背后都靠这些女人撑着。她们不坐店,也不守门,哪里有活就在哪里接——上午在张记茶馆递开水,下午帮李妈家的馆子择菜,晚上再去洗脚城门口帮客人看一夜电动车。你要是问她们自己是什么职业,她们反而不耐烦:“职业?哪有什么职业,吃饭嘛。”
我跟她们熟,是因为在巴王路租了间民房住过两年。二楼隔壁就是王氏茶馆的杂物间,六个平方,堆着煤炉、塑料凳子和几十个缺口的盖碗。木地板踩起来咯吱咯吱响,楼下有人说话,楼上听得一清二楚。我常年坐在二楼的窗台上记笔记,看这条路上的女人忙进忙出。日子久了,她们的事就一样一样落进我耳朵里。
茶馆里的“添水工”最磨性子
王氏茶馆一天的人流高峰是下午一点到五点。这个时段,靠窗的八张桌子挨个翻台。喝茶的有退休干部,有跑摩的的司机,有从马路边工地上下来的瓦工,还有几个专门来下象棋的老头儿,一坐就是一下午。茶馆里请了四个妹子轮班,最拿手的本事是“隔桌记茶”——客人屁股刚落座,就有人报出他常喝的茶:老师傅不吃绿尖尖,刘老板要老阴茶兑三成冷水,楼上修表的老田只喝白开但一定加两片陈皮。
我头一年以为她们就是跑堂的。后来有一次天热,我帮小菊端了一摞杯子下楼,才看到她腰上别着的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今天哪桌赊了账、哪桌该找零、哪桌的茶钱是隔壁花圈店代付的。原来这“递水”的活儿,记的是一整条街的人情账。有人欠了半年茶钱不来,她们也不追,只在那个人的杯子底下多压一颗薄荷糖。
“茶钱不催,来就是客。催急了,人就不来了。”小菊边说边把滚水冲到茶碗里,手稳得跟秤杆一样,一滴不外溅。
跑堂的功夫还有半天在脚上。巴王路是坡路,从下往上走,坡度超过三十度。一天下来,踩楼梯、爬坡坎、上坎下坎,她们走的路比我这个背着相机写东西的人多三倍。路上有送煤球的、挑蜂蜜担子的、收潲水的,每个人都和这些姑娘点头打招呼。谁家娃儿发烧了,谁家媳妇又跟婆子妈吵了,不出一个下午,整条路的都知道。她们把街坊的消息揣在口袋里,该传的就递一句,不该说的就拿牙咬住了。
赶场天的“临时班子”赚的是力气钱
赶场不是每天有,逢一四七,下边镇上的人就背篓子进县城新街,但真正的老赶场人还是会拐到巴王路来。就这一条路,一次赶场能挤下两三百个摊子。卖草药的、修锁配钥匙的、剪头发剪脚指甲的、拔火罐刮痧的、卖合川桃片和忠州豆腐乳的,什么都有。这些地摊老板,几乎每个摊位边上都蹲着一个巴王路的妹子。
她们不是帮老板卖货,是当“腿脚”——替摊主去旁边馆子打午饭、去冰柜里买矿泉水和玻璃瓶汽水、跑去银行换零钱、帮守摊的主人家上厕所看摊子。一次赶场半天,工钱二十块,加一顿油茶或者豆花饭。手脚快的最多一天接四个摊子,从早上六点坐到下午两点,屁股不沾板凳,全在路上。
印象最深的是个叫赵姐的女人,四十多岁,骑一辆凤凰牌旧单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算盘和一个白瓷缸子。她赶场天的活计最杂——早上帮草药摊子称秤换零钱,中午给鸡苗贩子看小鸡崽,下午还抽空帮人写对联。她不识字,但算盘打得好,只要有人在旁边念数,她手指头噼里啪啦一阵响,分毫不差。我从没见过她和哪个摊主讲价,全是老熟人,哪天缺人,头一天晚上就站到人家门口去应一声。
洗脚店和旅馆后门的“夜灯人”
傍晚的巴王路又是一副面孔。茶馆关了,路灯黄黄的,几家旅馆和洗脚店的灯箱亮起来。这时候巴王路的妹子又换了活法——她们蹲在后门的石阶上,一针一线地织毛衣、补袜子、糊纸盒,顺便帮来往的人看车。一晚上收三块钱的看车费,如果是熟人在旁边旅店住,就白看。
这个群体我后来整明白了一点点:她们不是哪个店的店员,更像是这条街的“定盘星”。旅馆十点以后没有热水,是她们去后厨帮忙烧煤;半夜有人吃坏了肚子在门口吐,是她们提来半桶石灰撒上;冬天水管冻裂了,整条街的地下水涌上来,她们帮着从二楼搬沙袋。全城都熄灯了,她们还在后门坐着,头挨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第二天的白菜涨没涨价。做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缺了这些小脚板,这条街晚上就冰凉凉的。
| 时间段 | 巴王路妹子的主要营生 | 手上家伙什 |
| 早6:00-9:00 | 帮馆子择菜、磨豆浆 | 篾篮、指甲壳、青布袖套 |
| 午10:00-16:00 | 茶馆添水、跑腿、摊边帮工 | 开水壶、零钱布袋、竹笤帚 |
| 晚18:00-23:00 | 看车、织补、代人守门 | 手电筒、毛线签、铁皮钥匙串 |
至于她们自己挣多少钱,我从没问透。有一次小菊算给我听:一个月下来,多的时候八九百,少的时候只有两三百,但不管多少,当月买米买油的钱总留得出来。她们也不怎么存钱,手里落几个就花几个,给娃儿买双凉鞋,给爷买条白沙烟,偶尔兴起,去巷口那家老传文烧饼铺买一块钱仨的锅巴贴。剩下几个锑币,就丢进窗台上的搪瓷缸里,说是买耗子药灌热水袋。
有一回夜里下小雨,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小菊蹲在派出所对门那盏暗黄路灯下面,拿一个大铁夹子剥青豌豆。手边放着一只铝锅,里面泡着第二天要卖的米豆腐。我说你不冷啊?她头也没抬,把一颗豆子蹦到我脚边:“冷?你在这条路待满十年,你身子骨就比炭火还管用。”
我接着倒垃圾往回走,她还在原地,那盏灯把她的影子拉得从坡顶一直压到坡脚,像毛笔甩出来的一滴浓墨。过了两个月我就搬家了,后来再没去过巴王路。前阵子有个跑县城的司机给我带话,说当年茶馆后门那棵黄葛树枯死了,树根拱起来把石板路顶开了好大一条缝。他问我手上的黑白照片还有没有多出来的,说想给小菊的女儿做个范本——那丫头如今在重庆读大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