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网红最多的地方|丁字口天桥拍完再去捞沙巷
下午四点,我站在丁字口的天桥上。脚下是中华南路和中山路的交汇处,车流在桥下打了个结,又慢慢松开。桥栏杆边挤着七八个年轻人,手机架在自拍杆上,背景是那栋老百货大楼——外墙的瓷砖已经泛黄,一楼橱窗换成了奶茶店和手机维修铺。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举着手机等了半分钟,等一辆公交车开过去,才按下拍摄键。她拍的是天桥扶手上一圈圈缠绕的彩色灯带,晚上亮起来,能倒映在对面玻璃幕墙上,这就是遵义网红最多的地方之一,白天看着普通,一到夜里灯带全开,整座桥像镀了层霓虹。
我在天桥上站了十分钟。陆续过来三拨人,拍的都一样:先是天桥中段往下俯拍车流,再转身拍身后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城酸汤鱼”招牌,最后蹲下来拍桥面地砖上的裂纹。没人说话,拍完就走。有个戴棒球帽的小伙子蹲在地上调了两次焦,他拍的是地砖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棵草。我问他这有什么拍头,他抬头说,“有人在这棵草前面拍过一条十万赞的视频,说它是‘钢筋水泥里活下来的遵义’。”他说完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再理我。
捞沙巷的灶火与镜头
从天桥下来往南走两百米,就是捞沙巷。巷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地面湿漉漉的,油烟气混着辣椒的焦香从巷子里涌出来。五点半,巷子里已经挤满了人,一半是本地人买晚饭食材,一半是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巷子不宽,两人并排走就得侧身。两边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卖折耳根的摊子上,老板娘正把一把带泥的根须甩了甩,装进塑料袋;对面卖恋爱豆腐的锅里,白豆腐在铁板上滋滋响,刷上红油,撒一把葱花,递出去的时候,手机先伸过来拍特写。
这里大概是遵义网红最多的地方里最有烟火气的一处。我在“何记炒洋芋”摊前停下来,老板娘姓何,五十多岁,围裙上全是油点。她一边翻炒着锅里的洋芋丁,一边跟玻璃板后面的手机镜头说话——那是她儿子给她架上的,说是直播炒洋芋,一个月能多卖两百块钱。她并不看镜头,偶尔吆喝一句“要辣子的提前说”,锅铲翻动间,焦黄的洋芋丁裹着辣椒面,香气往人脸上扑。她儿子说,直播间里最多的时候有两千多人看,弹幕问得最多的不是味道,是“阿姨你家开了几年”。何阿姨头也不抬,回一句:“比你岁数大”。
老城墙根下的手机补光灯
再往里走,巷子尽头左拐,有一段残存的明代城墙,石头缝里长着蕨类植物。城墙根下摆着几个卖银饰的小摊,摊主一边用喷枪烧焊,一边瞄着旁边支起来的补光灯。有个穿汉服的姑娘正靠着城墙拍照,裙摆拖在地上,摄影师蹲在对面,手里举一个环形灯。她说她是从长沙过来的,专程来遵义拍“古城氛围感”的照片,在网上查了,说这里晚上拍城墙最有质感。
城墙下还有一拨人,蹲在地上拍砖缝里嵌着的旧弹壳——那是民国时期留下的,本地人早就见惯了,外地来的年轻游客却当宝贝。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用微距镜头对着弹壳拍了十几张,嘴里念叨着“这块锈色太好了”。他朋友在旁边催他,说再不走就赶不上去凤凰山看日落的机位了。他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背包带子勒着肩膀,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在人群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夜里的直播台:湘江河畔的歌声
八点半,我从捞沙巷出来,顺着湘江河走。岸边步道上隔三差五就有人支着手机在直播,大多是唱歌的,一人一个音箱一把椅子,面前架着打光灯。有个唱老歌的中年人,嗓音沙哑,唱《后来》,唱到一半停下来看手机屏幕,读弹幕:“有人问我是不是遵义人,是,土生土长,在这河边唱了七年了。”他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又唱下一首。旁边十几米远处,一个年轻女生在跳街舞,音箱放着重低音,路过的几个小孩跟着扭了两下,又笑着跑开了。
走得远一点,河岸安静下来。一个穿钓鱼背心的老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没有鱼竿,只有一部手机,夹在一个便携三脚架上,屏幕亮着,正对着河面和对岸的灯光。我走过去瞟了一眼,他在直播河面上的雾气,一句话不说,偶尔有弹幕飘过,他也不回应。他见我站住,抬头说了句:“这河面每天都长不一样,我拍了三个月,没重过样。”然后又把头低下去,盯着屏幕里那层薄薄的水汽。
我沿着河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路过几处唱歌的、跳舞的、卖小吃的、拍夜景的。走到石龙桥的时候,桥栏杆上靠着一个人,面前没架手机,指着对岸一栋亮着灯的居民楼说:“那是我家,我上个月在家里阳台拍湘江河的延时,被电视台用了。”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桥中间,河风把栏杆上挂着的红布条吹得噼啪响。
那边广场舞的音响突然换了一首歌,节奏更响了。我回头看,几十个穿统一服装的阿姨已经排好队,手机支架立在她们身后,像一片小小的钢铁树林。没有一个人看镜头,大家都盯着前面领舞的手势。音箱上贴着一张二维码,写着“点歌十元”。风又吹过来,那棵从地砖缝里长出来的草,不知道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