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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卅火车站附近小巷|候车两小时的高墙与炊烟

下午四点半的火车,我三点就到了湖卅火车站。出站口左转,绕过一排拉客的摩的,有条夹在旧货市场和旅社之间的窄巷。巷口墙上的蓝底白字铁牌写着“杨桥巷”,油漆剥落,“杨”字只剩半边木字旁。巷子宽不到两米,水泥地面裂着指宽的缝,缝里长满牛筋草和碎瓦片。

我是来等车,又不想坐在候车厅闻泡面味,就进来了。这巷子往北一直通到铁路家属区的后墙,全长大概几百米,弯两道弯。脚踩碎石子走,能听见自己鞋底的橡胶摩擦地面。左边墙根码着十几只腌菜坛子,坛口压着青灰的旧砖,边上一只洋铁桶盛满淘米水,上面浮着几片菜叶。

巷子第三户,门开着,门楣上挂着发黄的竹帘。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太太坐在里面劈劈柴,斧头落下时发出闷响,木屑跳在她布鞋面上。旁边隔了一只煤炉,铝壶嘴冒着白汽,壶身让炉火燎得乌黑。她头也没抬,问了句:“上海方向的喇叭喊了没有?”我说还早。她嗯一声,又劈下一块松木来。

墙根下的旧日历

往里去十来步,墙壁上钉着个生锈的挂历夹子,翻到一九八七年八月那一页,每天的小格子里用圆珠笔写着字,有的是“涨水”,有的是“车晚点”,最边上竖着一行“小芬带来的枇杷核种活了”。挂历下方砌的火砖灶台上放一个嵌了搪瓷的广口瓶,瓶底黏着半寸厚的酱色积垢,我凑近看,里面泡着几枚橄榄。

墙转角到了煤炭装卸队的宿舍区,层高两米的红砖平顶房并排六间。最西头那间的窗台上,放一只铝饭盒搁块油布,油布下垫着一层书页。我用指甲挑开一角,露出《新华字典》的封面,扉页上有“给纲子”三个铅笔字,笔画很硬,像用劲儿刻深的。檐下一根铁线上晾着军绿色旧衬衣和两条靛蓝工作裤,裤膝盖处覆着粗糙的荆棘一样的补丁,针脚密得惊人。

铁轨枕木比这巷里的日子更磨人。两道的货车把石灰和木料从岔道推进库区,粉尘落在巷口的杨树叶子上,雨冲几次,叶子就成了灰白的泥挂。这会儿没有什么车进站,四周有点静,能听见东边库房顶的防雨布被风吹起来扑棱两下,又落下去。

一座门洞后面的方桌

穿过这段宿舍,后墙转角的地方有一扇生铁门,油漆脱落得净光溜滑。门虚掩着,我用肩轻轻顶开。里面是个小天井,约摸半间教室大,地面漫着水磨青砖,地面积过雨水,上面印了两行轮班的胶鞋印,深浅不同。一件杌子上搁着四条烧浆用的长木块,尽头的屋檐压水井下,一个晒得黑瘦的中年男人蹲在整吨的油漆桶边。

他没说话,拿角磨机磨一处粗糙的轮缘。粉尘像毛絮一样飞开,黏在他两截儿露着的胳膊上。机子停下来的当口,他拿瓶口沾了指尖的水去润砂带走边,空出来的那只手从衣袋里摸出一只扁铁酒壶,拧开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两下,随即开口:“往北边一线,顶到一号道口看看,每天这个点儿有卖油炸萝卜粑的,现炸出来金黄金黄的,跟班车司机同吃。”

我又退回巷子,沿着东墙往北走。这一段墙上的水泥已经粉碎得松脆,内部裸出蘸着灰浆的石块和木棒印迹。地面接上一段枕木拼接的窄板,板缝里塞满煤渣和剪段的黄铜电线。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放一把竹躺椅在门口,脚边摆个半导体,刘兰芳的话本声音断断续续。见我看他墙角一截穿孔的行包房货车拉带,他眯眼笑了:“那还是洪水那年从机车库里捞起的,栓车门硌不烂。”

行到转弯,豁口大开,一处早年货运场的站台斜坡现出来。

石板坡的菜板声

斜坡道由青石板收边走成,石面上浇过柏油,踩上去太阳一晒还有点软痒感。坡道下有几间用防雨布搭边帘的临时小卖和削甘蔗的摊头,一条磨得起了釉光的条凳,摊主顺手从下面摸瓶汽水给我,中段在烫砂轮的上游,瓶身写着两个褪色的许留山字样然而配料表已经被纸糊住了——我未买,只是顺势坐在另一端看。

旁边的女人在案板上剜荸荠,弯腰沉肩地一颗一颗地扫去细尾纹。那些表皮带着紫褐色斑疤的球体滚在竹篾桶里,兜得太满的边沿落在她围裙面上,就慢慢滑下一只,丢到坡道上。她又探下去拾,头发灰的时候用手指揩一下额头的汗珠子。碾道的对面包笼铺蒸笼四层揭开,水汽往北边一根路灯柱单薄地扑上去又四散,柱顶的路灯夜天未黑所以就挂在蒙灰的钨杆下,扁瘪的气压嘴里发出细小的嗞啦。里头有个老太太把一摞烧纸样的油纸边缘轻轻折了折,连同从米袋子倾出的花生,摆成一小篮排铺半边。

东西向的天缝隙露出毛票一样旧的晴光。最靠末了一步一个很窄的门洞,两边垂着厚帆布,拉开半尺,能看到搁一个修鞋用铁伞模和钉钉锤簇在一个工具箱上。案上一本巴掌大的电话簿空白页抄了一段电话号码,加一个“短——”的记号,上面有口水掺着,发白的红色塑胶模鞋跟缝在钳口。

我抬头看一眼越过场房屋脊的钟楼指针——指向快五点连尖的那一格剪影。又待了片刻,买了两只油炸萝卜粑偿了嘴,装在纸壳里面临时拧不开盖的水那样焐着的滚烫。

这时二号灯塔底下方桌挡着的酱油缸里突然冒破了几个浆色大泡,配了一捆草线盘的帐面。旁边捣蒜的汉子对身边的人讲:“这人他是不等的面的,老赵那年子就是没等开头那一锅,落得后面去补了站台得票呢。”

石板坡尽头通向站内铁栅却又没锁严。翻板门下堆着一排修轨拔出的旧道钉,上面叠着深蓝的编织袋,切口朝上的蒜瓣落在中间,颜色如新土。一股旧书页和锡皮的气息从闸底板边上飘出来。闸条锈在槽位,略微摆显出一个手肩宽度来。视线所及往北更深处的那棵老槐树歪成南靠的姿态,凸出的板根边搁一只木臼头的酒甑鼻子——而我没有回头去探看究竟。乘警提信号灯打树旁经过去广场外面护住车辆的声音恰好在广播句子停顿的缝隙里传过来。我攥紧剩余成个儿的萝卜粑站着,东头汽笛拉一次的缓,风即把巷顶上所有铁皮拍了一响两个间歇。剩下等待的时间就像垂丝般拉到喇叭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