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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阳唐家村鸡窝小胡同|退而不休的老脚板踩了三十年

我教了三十五年地理,退休后没去旅游,倒把溧阳唐家村鸡窝小胡同走了个遍。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过,最宽处不过三块青石板,最窄的地方得收着肚子走。外头人都以为“鸡窝”是骂人的话,其实早年间巷口真有个供过路鸡贩歇脚的窝棚,竹片编的,顶上有稻草,解放前拆了,名字倒留了下来。

头一回进去是一九九七年,邻居老周说巷底有家修锁的,手艺扎实。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巷子里的水滴从屋檐角连成线,打在石板上叮叮咚咚。修锁匠老钱那年五十二,戴着老花镜,桌上摊着一堆铜钥匙坯。他跟我讲,这巷子里的锁分两类:一类是住家户的挂锁,铜的居多;一类是巷子后头糖坊的库房锁,铁插芯的,年久生锈,光是配个钥匙就要小半天功夫。

糖坊的盘面

糖坊在巷子最里端,正对着我家老屋的后墙。做麦芽糖的老丁每天早上三点半开火,那会儿我常被糖香弄醒,翻个身又睡过去,成了习惯。老丁的锅是铜的,传了三代,锅底黑得发亮。他熬糖讲究火候,柴火得用松木,煤火太冲,稻草火又太软

有一回我看他往糖锅里撒一把盐,问缘由。他说:“盐能收甜,让糖不发腻。”还说这是从他师父那学的,师父又是从常州一个做梨膏糖的老师傅手里得的方子。那时候鸡窝小胡同里五六户人家,家家都拿玉米棒子来换糖,一碗玉米换三块巴掌大的糖饼。老丁不记账,门口放个小竹筒,谁拿了糖,就往筒里扔粒黄豆。月底数豆子,对上数就行,对不上也不追。他总讲:“街坊邻居,一粒豆子的事,掰扯不清楚就没意思了。”

胡同里的孩子最惦记的是糖坊锅边粘的那层糖衣。老丁专门备了一把竹刮板,刮下来卷在筷子上,几分钱一根。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个叫小勇的,如今在南京开甜品店,他说那股焦糖味就是少年时整个溧阳的味道。

巷中人的规矩

这条胡同的住户,门口都放一只矮凳。不是坐着歇脚的,是用来搁东西的——牛奶瓶、报纸、没收的晾衣架,谁家炖了肉,也拿碗扣在凳上,路过的人可以掀开看一眼。三十年来,我没见过谁家丢过东西。巷子口第一家门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木底来,也没人重新刷,大家都认得那是王家的门。

王家专做竹器,篾条在他手里像面条一样听话。他家院子里常年堆着砍回来的青竹,要搁三个月阴干,否则编出来会翘。溧阳城里的菜市场,固定有三家摊位卖王家的竹篮、竹匾。有一年外地游客多了,闹着要买什么“工艺品竹编”,王师傅摆手,

“我编的是物什,不是供在柜子里的玩意儿。盛菜不漏汤,装米不生虫,那才算数。”

巷尾有个自来水龙头,是八十年代接的公共水管。每天早晚两个时段放水,各家提着铁皮桶来接。水压不稳的时候,龙头会噗噗作响,水柱一截一截地往外出。后来的住户嫌麻烦,各家各户自己接管子进屋了,那个弃用的龙头还杵在墙上,锈成了一团红疙瘩。去年夏天有个拍照片的年轻人问我,这龙头能不能拆走。我说你拆它干嘛,它在墙上待了四十年,待出包浆了,你摆祠堂里供着都不如这自然。

夜里与清晨

早些年胡同里没有路灯,入夜后黑黢黢一片。上夜班的工人回来,手里攥一支手电筒,光柱扫过两边墙面,把晾着的衣服影子投到地上,晃晃悠悠的。我那时备课到深夜,到窗前活动脖子,就看那束光一摇一摆从巷口走到巷尾,像一头温驯的萤火虫。

后来装了路灯,瓦数不大,暖黄色的。灯底下照出一片飞虫和蛾子,扑棱棱地绕圈子。年轻人不爱走这条巷子,嫌绕路,他们宁愿拐个大弯走大路。反倒是上了岁数的,还习惯从那头进来,到我这头出去,图个清静。

前些日子,自来水公司来换管道,挖开巷子口那段地面。沟里露出早年的排水沟,是用整段陶管拼接的,管壁上有层褐色的垢。施工队的人说这东西起码是民国的。老周蹲在一边看了半晌,说:“我小时候还往这沟里丢过蛤蟆骨朵。”没人理他,他自顾自地笑。

这天傍晚我路过鸡窝小胡同,看见墙角那株老枸杞又冒了新芽。没有人给它浇过水,它就是从砖缝里钻出来,年年春天都绿起来。小勇那天回溧阳,特意带了几盒他做的甜品,送到老丁家里。老丁拆开尝了一口,说甜度刚好,问他用的什么糖。小勇说是红糖。老丁闭眼咂咂嘴,说:“咱们这的糖坊当年要是做红糖,也能做成这样。”两人都没再说话,就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我远远看了一眼,没走过去,转身往家走。巷子口的铁皮桶还在那个墙角倒扣着,桶底积了两片梧桐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