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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扇哪里有小巷子|织机声里的窄弄堂最养人

现在你问我横扇哪里有小巷子,我店门口那把竹椅子会抢答。它朝东歪着,椅背磨得发亮,正对的就是那条一人宽的小弄堂。弄堂口挂着块褪色的蓝布帘,掀开是张家婶子卖的萝卜丝饼,油锅支在自家门槛里,炸了十八年。你要是早来三分钟,能赶上她刚出锅的脆边。

但真正的巷子,得从我家店后门数起。后门那道铁皮门槛被踩得凹下去,雨天积水能没过拖鞋底。我在这儿看店面看了二十三年,看着巷子里的青石板从整块变成碎块,看着墙根的苔藓从灰绿变成墨黑。

巷子不宽,正好够一只三轮车过

横扇镇上,巷子和巷子不一样。南街的巷子宽,能走平板车,两边刷着白石灰,墙根堆着腌菜坛子。北街的巷子窄,窄到两个人对面走,得侧身让一让。最窄的那条,在老裁缝铺旁边,叫“篾匠巷”。名字是镇志上查的,现在里面早没篾匠了,住着三个养鸟的退休师傅,每天早上六点,画眉叫得比闹钟准时。

你要找的巷子,大概不是景区的巷子。景区那条“青石巷”去年修过了,石板换得齐整,沿墙挂了一排红灯笼。白天游客拍照,傍晚商户收摊,灯一灭就黑漆漆的。不实用。真正的横扇巷子,是给生活用的——

  • 倒泔水的吴阿婆每天七点走过,塑料桶磕着墙,发出“哐当”声
  • 送煤气的王师傅开电瓶车进去,车把上绑着蓝色防滑手套
  • 每个月十五,收破烂的老刘在巷口喊“报纸旧书拿来卖”,声音能穿三进院子

我家店后门的巷子,通的是林浜。穿过巷子走十二分钟,能看见一座石桥,桥栏杆上有只石狮子,耳朵被磨掉一块,是前年台风刮的。桥下河面不宽,水绿得发稠,但早上有雾气的时候,倒映着白墙黛瓦,比画上还耐看。

下雨天的巷子才见真章

雨一下就是半天,巷子里的石缝渗出水来,踩上去“噗嗤”响。这时候你往巷子里走,能闻到各种味道——张家婶子的油锅味、隔壁理发店的洗发水味、尽头观音阁的香火味,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但这就是横扇夏天的雨味。

“下个月初一,观音阁要重新上漆了。”上周卖菜的小周蹲在我店门口抽烟,看着巷子里积的水洼这么说,“涂那种红漆,老远就能看见。”

对,观音阁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上。黄墙黑瓦,门常年半掩着,进去要跨一道很高的石门槛。里面供着三尊像,香火一般,但初一十五总有老太太提着小竹篮进去,篮子里放着香和红烛。去年中秋节,我在那里碰见学校的教书先生,他拿着本旧书,坐在门槛上讲自己的,不时从裤兜掏出一把花生米摊在手里,自己吃一颗,再放回兜里。那些花生米硬邦邦的,也不知道存了多久。

再往前数几年,巷子里还有家修钢笔的铺子。师傅姓陈,收的徒弟换了好几个,没一个干满半年的。最后那张木桌还在,桌面玻璃板下压着各色钢笔尖、几个螺丝,还有张泛黄的标签纸,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换胆管5角”。前年铺子关了,木板门钉死,但墙上的粉笔字“修笔”还在,数字褪色成一道浅痕,仿佛能看见当年那只手写这几个字时的力气。

你要是真有耐性,可以选横扇平日里落市后的黄昏来。店铺早早关了灯,巷子里倒比白天亮堂,天光从屋顶缝隙漏下来,把墙壁照成淡金色。《金刚经》那类书总说“如梦幻泡影”,我是不懂的。但我趴在柜台上看小巷,巷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蓝布褂子,被风灌得鼓鼓的,左右晃荡,是这条巷子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

巷子的脾气,拧不过电瓶车龙头

说起来,我这小店斜对面三十米,有条死巷,尽头是公厕。巷口常年停着三辆电瓶车,其中一辆踏板处绑着红色尼龙绳、方向把套是绒布缝的,车座用透明塑料膜包了又包——那是范姨的,她在旁边开了二十年维修铺,专给电瓶车换电池。今年初她搬去新区儿子家住,维修铺挂了锁,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来。可车停着,后视镜上系的红布条还垂着,旧得露出白芯子。

范姨走之前,来我店里买过一包塑料袋装的老鼠贴。她说新区房子没有老鼠,这是老习惯戒不掉。付钱时她又瞄了一眼那条死巷,说,

“这巷子的下水道每逢暴雨就往上泛水,我修过三次,没人记得。”

她走后第三天,镇里来人把那个下水道口换了新的铸铁格栅。我去看过,新格栅方方正正,踩上去纹丝不动。但范姨修的那三回,接口处的水泥颜色深浅不一的釉面,像是打补丁似的,连新格栅都遮不全。水泥缝里不知谁放了一片碎瓷,青花的一角,泛着光。

仔细想想,横扇的巷子里哪儿都藏着这样的一小片碎瓷。它们和泥在一起,和脚步在一起,和雨溅起来又落下的声音在一起,不扎人,也不碍事,安安静静地卡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等你哪天蹲下来系鞋带,眼前这道缝里正巧朝着你的,是那末微光的卷边。

巷口张家婶子还在炸饼,油锅“滋啦”响着,炸完最后一块就收摊。她习惯将溅到围裙上的面糊星子在下锅前用水冲掉,接着用袖子擦擦鼻尖,把摊子推到檐下,锁上门插销,走前在那道窄弄堂口张望了一眼,像是在等谁,又像只是看天色。她说,明天还要起早去换新一袋面粉,把那一角碎瓷对着天光翻了一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