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凤宫入口|寻访老城南的一处过街楼
你在问楼凤宫入口在哪里吧。我在这儿住了五十多年,头一个要告诉你的是:它不是宫殿,也不是庙。就是秦淮河支流边上,一座民国二十三年修的水泥过街楼,跨在一条断头巷的上头。入口藏在抄纸巷和牛市巷的交界处,你得先找到那棵斜长在河埠头的老槐树,树干上嵌着半块青石碑,碑面给蹭得发亮,那是早年间推独轮车的人蹭出来的。从碑下往西数七个门脸,有条一米二宽的窄弄,弄口上方拱着一道混凝土横梁,梁上刻着三个楷体字——就是你要找的那三个字。八个字说清楚入口:过街楼下、老槐树西、窄弄里。
头一桩:入口不分昼夜,但门洞有脾气
这入口现下是开的,但从前不是。我说“从前”,是指一九七五年以前,那时候门洞上还挂着块木板,白天竖起来,傍黑前就放平,嵌进两侧的凹槽里。凹槽如今还在,伸手进左右两壁,各有一道巴掌深的石槽,夏天摸进去,里头凉丝丝的,泛着青苔气。过街楼的底部是原样的水磨石,米白色拌着绿豆大小的石子,用了快九十年,磨得滑溜溜的。早年下雨天,我见过拉黄包车的老周,他总在这门洞下躲雨,肩膀靠着左边的石槽,那位置恰比旁处凹进去三公分,正好卡住一个人的肩胛骨。
门洞内部高不过两米出头,我踮脚能摸着顶上的横梁。梁上那条裂缝,从一九六八年开始就有,那年汛期河水倒灌,水泥里头屙出的钢筋锈成一道黄褐色的长纹。小孩子伸手进去,能掏出一把碎砂。整条巷子的人都晓得这叫穷话:“拿这锈石子放灶膛里,火头能旺半根纸烟工夫。”
进这门洞有个规矩,不能三伏天傍晚站在当中。原因是那阵子河道来风,配上梁底的穿堂气,交汇处会拧成一个涡流,别说咱们瘦老头,就是壮小伙子,身上相好的汗衫也能给风掀起一角来。
别嫌我絮叨,记住这个天时禁忌,比记时辰管用。
第二桩:左边墙皮里钉着六十五颗鞋钉
入了口往左走,迎面是连成一体的青砖墙,表面涂了层掺稻草的老灰泥,大概十年刮一次,表皮干裂成龟尾巴样的网格。就在第一扇窗台的下缘,靠近门槛的位置,密密地钉着一排铁鞋钉,釘帽都锈圆了,排了两交叉排。外行看不出门道,卖旧靴的刘瘸子告诉过我,那是钉补过鞋底的记号——以前这墙外头摆着个皮匠摊,主家用一根粗麻绳把鞋底上在钉子上,趁干,再行针线。
一九八三年春天,有回刘瘸子补完一双反毛皮鞋,顺手把剩下的五枚钉子撩进窗台上沿的缝隙里。现在我伸食指进去,指肚还能压着其中三枚,头尖早就钝了,朝着四方指摘着,留下一层褐红的同心痕。
- 朝上那枚上挂着寸把长的废麻绳——我常在它边上系系围裙绳子
- 朝左那枚断过一个尖,茬口平滑,据传是被淘气的浑孩拿老虎钳掰断的
- 朝右那枚磨得快要秃进墙皮——是过堂风叫它摇了几十年
我在外头旅行教人看老门,没遇到过比这更紧实的活签子。每颗钉子从哪个方位吃进去力,何年又弯了两度,倒都有物理道理,不过掌捏起来,就像自己的手套边也续上了那些人家。
第三桩:地上铺的是侧立的大青砖,砖缝里蓄着人声
过楼是个开放通道,所以是土面在下吗?不对。你们到里头看一眼便晓了,整个过道二十三步长,地是用老城废房子里拆来的旧头大青砖侧起竖铺的。砖侧切得整齐,砌法跟琴衘似的——两道平整夹着一虎叉出的腰胎,很利水。每条砖缝隙里滴沥了些早年马油纸伞淌下的油水和更老的桐油味,成了一种干旧稳实的湿气。
- 经年的挑脚累了斜坐在墙根,包袱垫下用一只是他圆圈的竹坐垫,常常换成白米包子和绿豆丸子——人就坐在第七到第八道砖线上
- 下河的短衫妇女为了透气过干,总是踩着青砖拼出的边花儿贴边站立,没有大声话,那跟杂货柜的小窗台讲价,只打比方喊三个数
- 像我们这些退休老师,反倒爱在那道受过涝漕的车辙印上猛顿齐步,踏石能嗡响起来接住外头的铁钉踢踏声
你须知这样细微处的坑疤并不配称胜迹,但它能将一个声音镶進土里,转春秋老久。我往日收晚自习回来顺道走这一过一楼,天全暗了,隔得很条马路都可辨自己的步点凝入地缝的槽路。有回声返回爬上鞋面来,那就是老街报归的钟。头上一辆婴儿的竹筐车颠过,我不挪步行让,只斜了步子给布兜腾给反剪出去的边锋,借由深处一点点颠出来的乌蓝,够一年用来走路稳当用。
最后一处:楼凤宫入口以东二十步,另有半截豁墙
你不介意我再关照一个实处。正数进口第十块跪砖,往右推半砖位置探下去摸摸,有半环石灰的豁口——那块是两个旧时代界限的接地。豁口那边的泥地更低洼好些,断垣只剩了两层尽小土砖沿革划定的界限豁喇喇地张着。原先那短墙上总靠着一架只剩单片筋的旧燕式风筝,一把棕藤沿根沤掉了瓤料的手灯带(桐绢蒙面的)、还有一双被人遗忘而且前后掌对调的旧压模胶雨鞋。今年初夏我又瞟了它一眼:破洞还叫卡其布的线勉强扦着那里,鞋帮探顺着风口边,仿佛尚有尘炭漫上心样地满。
风吹雨移进来的一些知了壳积得深深地孔阵;壳若光里亮半干的脊处露出里面从骨勺子上划往南的倒划痕道——那是几场午后阵雨把下头折水形沥通了,雨沥落向北边口边去,到夏深就要抽走的形理。
只是现在巷口翻铺沥青,夜里老远可听极长路的施工照明杆沉响落地的声音。也不知道夏天深处雨水会把手掌心认得出怎样的出口来,这一层我真不一定赌得里准和偏两偏向——可是明早去打水,八成还能见到昨年头凉意渍出的两道道棉理信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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