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善解放西路小巷子|雨天寻访老墙门里的四时风味
老兄,信收到。你说上个月路过嘉善,只在解放西路主街上吃了碗馄饨就折返,实在可惜。我替你多走了几步,拐进那条挂着“勤俭巷”蓝底白字搪瓷牌的小巷子——入口窄得连三轮车都要侧身,卖油墩子的阿婆守着煤炉,热油里翻滚的面糊滋滋响。这条巷子连着中基路的老宅,我花了整个下午,摸着砖缝里的青苔,数清了墙门里晾晒的咸菜坛子。
解放西路小巷子看着不起眼,进去才知五脏俱全。老石库门上的铜环磨得锃亮,门楣雕着缠枝莲,被历年“白蚁防治”的粉笔字盖了大半。第一进天井里,王伯正用竹筛晾陈皮,他告诉我这间屋1958年做过国营酱园堆货间,地上还嵌着半截石槽,雨天积了水,能照见二楼雕花木窗的影子。我蹲下来细看,青砖缝里长出几株野荠菜,叶片肥厚——想来是老底子酱缸里的盐分养出来的,这一角不比园林逊色。
转角遇见灶披间的旧规矩
巷子中段有处三层阁楼,楼梯陡得像爬梯子。住在二楼的是李阿姨,今年七十二岁,娘家就在隔壁瓶山街。她掀开煤球炉上的铝锅盖,里头笃着笋干烧肉,黑乎乎的酱油色里浮着几粒黄豆,她舀了一勺让我尝:
“咸肉是冬至腌的,挂在北窗吹了四个月风。现在年轻人用烤箱,热气往肉里钻,味道不对路。我们老法头,冬风是干的,把油闭在肉皮里头,蒸出来才透亮。”
她说这间灶披间(厨房)三家人合用,至今保留每户一口铁锅的规矩。墙上用粉笔画着记号,高的是李家的锅盖,矮的是楼下小张家的蒸格。我抬头看椽子间悬着的竹篮,里头用纱布罩着剩饭——不为防老鼠,是怕楼上木屑掉进去。整条解放西路小巷子走下来,这样的细节几十处,我择要紧的说。
- 井台在西侧尽头,青石井圈被绳子磨出寸深凹槽,井水冬暖夏凉,过去夏天吊西瓜,现在偶尔有人打水拖地。
- 电线杆上缠着铁皮信报箱,锈蚀不堪,但“2014年11月6日”的投递签条还在,露出半截“《南湖晚报》”字样。
- 墙根下叠着七八只腌菜缸,缸沿压着鹅卵石,带头的那缸盖上用油墨写着“郭”,据说郭家腌雪里蕻有六十年家传。
我坐在巷口石墩上吃油墩子,馅是萝卜丝拌虾皮,咬下去汤汁烫嘴。阿婆收钱时顺手从竹筐里抓一把炒蚕豆塞给我:“侬拿去,明早配粥。”她在这里摆摊二十二年,认得每个弯腰进巷子的熟客——送煤气罐的师傅、收旧货的老头、推着轮椅出来透气的老爷叔。
墙门里的手工业遗踪
最让我吃惊的是巷子尽头那扇黑漆木门,推开门,里面居然是个白铁铺。老陈戴着老花镜,敲打一块镀锌板做水舀子。他说自己十六岁进嘉善五金厂学徒,1995年下岗后就在这儿单干。铺子不到八平方米,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的漏斗、油提、量米筒,地下堆着边角料,踩上去哐当响。
他递给我一只刚敲好的小簸箕,边缘卷得圆润光滑。我问现在还有谁来买,他笑了:
“隔壁中药铺买筛药粉的细筛,老茶客买烘茶叶的扁笼,前阵子有个美术生来买零件做装置艺术。没人买的时候,我敲几声响,巷子里就有活气。”
铺子里天花板上吊下来一盏白炽灯,落在他灰白的鬓角上,铁锤起落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厚棉花上。临走他送我一枚铁皮打成的燕子形书签,翅膀上有锯齿边缘,说是废料随手做的。这大概就是手工业者的余温。
| 上午九时 | 阿婆油墩子摊前排队七八人,油锅腾起白烟 |
| 正午 | 王伯把陈皮从竹筛收进陶罐,天井里飘着药香 |
| 午后三刻 | 老陈停止敲铁,搬躺椅在门口打瞌睡,猫蜷在他脚边 |
| 黄昏 | 各家煤炉引火,烟囱冒出青灰色炊烟,与夕照混在一处 |
顺着解放西路小巷子往回走,最后一进的墙上有块2021年钉的“历史建筑”铭牌,介绍文字提到这组民居建于民国初年,为二层砖木结构。但我觉得更有说服力的是墙根那排雨水管——生铁制,接口用麻丝和铅皮密封,顶上铸铁漏斗做成花瓣状,雨水流经时打着旋儿。这样的工艺,如今没有人肯做了。
天擦黑的时候,巷口卖油墩子的阿婆收了摊,煤炉的余烬倒进铁皮桶,火星明灭。对面理发店的老式转椅空着,日光灯管嗡嗡响,映着墙上挂的月份牌——1997年的香港回归纪念画。我站在昏暗里,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回头只见二楼窗口的竹帘动了一下,不知是哪家点了香,帘后透出暖黄的灯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