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小姐在哪｜老南门桥头问路四十年
南门小姐在哪？头一回有人这么问我，是1983年春天，我在南门小学代课。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手里攥着半张发黄的纸，问我认不认得南门小姐。我那时刚搬来南门，连街角修鞋的老关都认不全，只能摇头。后来才知道，她问的是南门照相馆橱窗里那张照片上的姑娘。这事过去四十年，如今倒轮到我替别人指路了。
先给你几条实在的找法
- 南门桥东头第二根电线杆，贴着红纸的地方，逢单日傍晚有人留话。那是老裁缝陈婶的规矩，她替南门小姐收了几十年口信，说小姐逢五逢十来取。
- 桥下河埠头第三级石阶，刻着个小小的十字。涨水时淹了，水退才露出来。老摆渡的贵生说，小姐每次来都坐他船，付两毛钱，不用找。
- 南门副食品店柜台最里角，压着块蓝印花布。店主阿莲守了三十年了，说小姐当年赊过一斤桃酥，至今没来结账，也不让别人动那块布。
- 巷子最窄处那扇褪色的绿漆门，门环上系着红头绳。房管所的老周1998年做过登记，户主写的是“林秀南”，再问别的，他就摆手。
这些地方我都去过。电线杆上的红纸换了无数茬，最近一张写的是“秋分后三日晚”。陈婶耳朵背了，跟她说话得凑近喊。她只认准那句话：
“小姐说了，不见不散，散了还见。”
南门小姐是谁，我也说不好
我教书那阵，学生的作文里常写她。写得最多的细节是：夏天她穿月白旗袍，手里拿把团扇，扇面上画着枇杷。有孩子写她走过肉铺，杀猪的老李会停下手里的刀，等她过了才继续剁。写她走进巷子，墙头的猫都直起身子看。这些作文我一份份批过，没有两个人写的是同一双鞋、同一个发髻。可能南门小姐不是一个固定的人，是南门人心里都存着的那点体面。
1987年冬天，我在南门桥头碰到一个穿军大衣的外地人，拿出张黑白照片问我。照片背景是照相馆的布景，画着假栏杆和远山。姑娘梳两条辫子，笑得很静。我说这不是南门小姐，这就是个普通姑娘。他不服气，指着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摄于南门，1980年夏。”我那时候年轻，跟他争了几句，后来想想，人家千里迢迢来问个人，我问心无愧就好，何必非说破。
| 年份 | 问法 | 问的人 | 我的回答 |
| 1983 | 南门小姐在哪 | 蓝布褂女人 | 摇头 |
| 1991 | 南门小姐还在吗 | 穿中山装老人 | 指照相馆旧址 |
| 2005 | 南门小姐坟在哪 | 头发花白男人 | 指了指河对岸桑树地 |
| 2017 | 南门小姐住哪栋 | 拿手机拍照的年轻人 | 我说你自己找找看 |
2005年那人问我坟在哪，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头回意识到，找她的人已经换了一拨。以前问的是寻人，后来问的是寻旧。我指点他说，桑树地东头有个矮坟，没碑，但每年清明有人摆一碟桃酥。他听完哭得蹲在路边，我也不劝，等他哭完自己走。
我自己的三次打量
头一回见她，是我刚调来那年。南门小学发作业本，少了三本，隔壁裁缝铺的姑娘说她借去给小姐描鞋样了。那是“南门小姐”这四个字头一回进我耳朵。姑娘的长相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铺里挂着好几排盘扣，风一吹，布条子互相打。
第二回是1994年，老房子拆迁前。我在阁楼里翻出个木头盒子，里头是张底片。对着光看，辫子姑娘站在桥头，身后河面亮得像块银子。底片我用纸包好，塞回墙缝。后来那面墙拆了，碎砖头拉走，我不知道纸包去了哪里。可能是被推土机带进土里，也可能被拾荒的捡走了。
第三回是去年秋。我在桥头晒太阳，一个背书包的小姑娘问我：“爷爷，南门小姐在哪？”我说你在哪个书上看到的？她说音乐老师教的歌，唱的是“南门小姐倚桥栏，绣花鞋上露水干”。我听了，第一次觉得，她活在别人的歌里也挺好。
码头边还有没问完的
贵生退休前跟我喝过一次酒，他说他明明载过南门小姐过河，付的是铜板，银元，还是纸币，他自己也混了。他只记得她下船时说：“水各归各流，人各归各走。”贵生说你听听，这话多全乎，不像送别，倒像放生。
河埠头的石阶今年重修了，第三级那块刻十字的石头被水泥封死。我蹲在旁边看了半晌，工人问我是不是要找东西。我说不找，就看看。工人说不找那你让让，我还得抹灰。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树站了好一会儿。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机帆船的柴油味。对面新开的奶茶店喇叭里放着歌，唱词模模糊糊，我仔细听，不是那首绣花鞋的调子。
陈婶前些日子搬去儿子家了，临走把红纸本子交给我，让我替她接着记。本子很薄，字迹一个比一个淡，最末一条写的是“农历八月十七，有人拿柚叶来，小姐没说别的”。我翻到背页，夹着两根头发，一根黑的，一根白的。黑的那根细软，白的发脆，一捏就要断的样子。
副食品店换了三回招牌，阿莲也老了，蓝印花布还在柜台角压着，边角磨出毛边。我说你还不收起来？她低头擦玻璃柜：“人没来，布不好收。”玻璃柜里桃酥换了包装，但她留着一斤装的纸包，油渗出来，印子像朵淡黄的花。我走时她叫住我，说要是哪天小姐来了，叫她把桃酥钱结了，两毛，按四十年利息算，也不过几块。我说好，我见到了就告诉她。出了店门，天擦黑，桥头路灯刚亮，黄蒙蒙的光，影子拉得老长。我又顺着墙根走了一遍，看那扇绿漆门，红头绳褪成粉白色，在风里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