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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朗鸡婆街|腊味铺闭店次日,灶台还焐着半锅糯米饭

鸡婆街西头那间“肥婶腊味”卷帘门拉下三分之一,地上散着几根捆腊肠的草绳。门前石阶缝里嵌着两粒糯米,被昨夜的雨泡胀了,白花花地炸开壳。隔壁修钟表的老周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见我探头,把烟屁股往鞋底一摁:“肥婶今早回高州老家了,走前托我照看这半锅饭——你要不端着回去?还是热的。”

掀开灶台上的铝锅盖,糯米饭确实还冒气。米粒裹着腊肉丁和花生,油亮亮地贴着锅壁。这锅饭本该是明日开春祭灶用的,肥婶每年腊月廿三都蒸这么一锅,分给街坊每人一小碗。今年她等不及了。

一根竹尺量出来的营生

肥婶的铺面只有三个门板宽,左边是酱料架,右边支着玻璃柜台,当中挂一条腌了五年的腊猪腿。一九八七年她挑起这个摊子时,鸡婆街还叫“三鸟巷”,鸡笼挨着鸭笼,地上全是湿漉漉的谷壳。她没本钱租整间铺,就在巷口支张折叠桌,铁皮炉上架个黑釉砂锅,卖糯米饭配自家晒的萝卜干。

街坊喊她“鸡婆”有来由:她收鸡毛鸭毛,论斤称,隔着三条巷子喊“收鹅毛哦”,声音又尖又亮,比鸡叫还准时。腊味是她后来摸索的路子。南城来的酱料师傅教她用土硝腌制,她嫌弃味道太冲,改放九江双蒸酒和冰糖,夜里腌,白天挂,檐下晾三天就收,皮紧肉滑,切口能看见琥珀色的脂肪纹路。

她从不改秤。买七两腊肉,她宁可割八两进去再搭两粒红枣,嘴里念叨“回去蒸饭时丢进去,甜口”。有回裁缝铺的林师傅带了个电子秤来验货,称完怔住了,又多称了三遍,说肥婶照老秤亏了二两。“亏就亏呗,老秤十六两,跟了我三十年。”她把秤砣往柜台上一磕,发出笃实的闷响。

鸡毛掸子与开铺锁

铺子最忙的是冬至前后。凌晨四点,肥婶已经烧旺了炉,猪肠衣用温水泡在搪瓷盆里,粉丝白带子一样漂着。她灌腊肠不用机器,套上铜漏斗拿手挤,力气匀,挤出的肠段每截长短一致,用棉线一扎,挂上横杆。

竹竿上的腊味在晨光里滴油。居委会的喇叭在街口喊“灭鼠通知”,肥婶手里的棉线不停,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她记性差,但哪条腊肉是哪户定的一清二楚:东头卖豆腐的吴家要肥三瘦七,西头小学的陈老师要瘦月白脯肉,五金店的赵叔总要多熏一把火,闻着烟味才觉够劲。

收铺时她数锁头。铜锁、铝锁、三环牌的,钥匙串在红绳上,绕手腕两圈。锁门之前习惯拿鸡毛掸子扫一遍柜台灰尘——那把掸子翎毛秃了大半,只剩根竹柄磨得发亮,柄上刻着一道道道道,是记年用的。

灶灰冷热之间

我蹲在煮饭的煤炉前,拿火钳拨开灰白的煤渣。一团未熄的炭火在深处红着,舔着锅底那层饭焦,发出细小的咝咝声。炉边凳子上搁着个搪瓷杯,泡的苦丁茶已经凉透,杯口浮两片褐叶子。

老周踱过来,看我把饭装进塑料袋,顺带说了件事:鸡婆街明年要改步行街,牌坊换掉,地上的石砖也撬起重铺。“肥婶听不得拆旧招牌的声音,前天施工队来量尺寸,她就低头灌肠,灌完最后一截,整挂提起来,看也不看那些穿反光背心的人。”

我端着那袋糯米饭往巷口走。路过水管修了一半的骑楼,铸铁管斜插在墙里,滴答漏着自来水。青砖墙上新刷的白漆写着“拆”字,边角翘起来,有风过时纸一样啪嗒响。

十字路口的修鞋摊还在,老师的傅正拿烧红的铁片烫鞋底胶,吱一声,白气冲到停了他的头顶,他抬头看看变压器上晾的几串红辣椒——那是肥婶挂的,她说干辣椒比电热器还防潮。竹筐下压着张泛黄纸条,字迹模糊,像是多年前的订货记录,末尾拖着个圆圆的、饱满的句号,豆粒大小,朝北偏西。新路灯把她门楣上那块“鸡婆腊味”旧木牌照得发亮,字漆脱落成花的形状,像一枚老邮票留在街角,还没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