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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600和800的区别|老街理发铺里的两个价目档

我在城南花市巷尾的“阿珍发屋”墙皮上,见过一张褪色的红纸价目表。烫发那一栏,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女人600,女人800。老板娘阿珍,六十岁,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染发膏,她跟我说:“600是药水,800是手艺。差的那两百块,不在瓶子上,在我的腰上。”

那年是2016年,我刚把工作辞了,整天耗在老街巷子里拍门板、记门牌。阿珍发屋的玻璃门裂了一道纹,用透明胶带横着粘了三道。推门进去,铁皮烫发帽像倒扣的锅,锈迹从螺丝孔往外爬。阿珍正给一个穿环卫工马甲的女人上卷发杠,那女人弓着背,后颈晒成酱色。

“你来得巧,”阿珍朝墙上的价目表努努嘴,“我这店开了二十二年,600和800从来没变过价。你猜差在哪儿?”

我摇头。她拿喷壶往女人头发上淋水,水珠子顺着发尾砸进瓷砖缝里。“600的药水,河南产的,氨味重,戴帽子的时候能把你眼泪熏出来。800的药水,广州一个老厂子出的,没味儿,褪色慢。可药水进价才差四十块。”

她停下手,用梳子尖挑起一缕湿发。“剩下的一百六,是等的时间,和蹲下去的时辰。600的单子,一个半小时能做完,卷杠子用中号,粗粗绕三圈,电热帽插上就完事儿。800的单子,我要先摸一遍她头发,软的还是硬的,脆的还是绵的,然后选大小不一的杠子,额头边上用小号,发尾用大号,卷完了再拿手一个个调松紧。”

环卫工女人忽然闷声说:“600的洗完头,头皮红三天。800的洗完,就不红。”阿珍拍她肩膀:“你上次贪便宜去隔壁巷子烫的600,是不是烧得慌?”女人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包着的铝饭盒,搁在洗手池边。

我又看那价目表,发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浆糊溅住了。抠开来看,写着“学生和环卫工做800的免30块”。阿珍说那是2011年加的,那年腊月她见环卫工蹲在路边啃冻馒头,汤水洒在围巾上,回去就把价格抹了零头。

“你晓得800最费的是什么?”她蹲下去给女客人洗脖子,后腰挤出一圈肥肉,“是蹲。烫后脑勺的头发,人要矮半截,膝盖弯着,一弯就是二十分钟。我今年六十,膝盖早就退行了。600的单子我站着能做完,800的单子,我每次做完,得扶着烫发帽站一分钟才能直腰。”

女客人接话:“我上个月去做800,看阿珍姐蹲不住,拿个小板凳垫着膝盖。她嘴上说是省劲儿,其实是膝盖肿了。”阿珍没反驳,转身去调烫发帽的温度旋钮,咯咯咔咔响了半天。角落的旧木桌上,放着一本翻到卷边的《读者》,压在半导体收音机底下。

价目表旁边还钉了个铁皮罐头盒,里头塞满小纸糖。阿珍说是她女儿糖厂捎回来的。我说那600和800难道就没一样的地方?她把烫完的环卫工女人扶起来,拿镜子给她照:“一样的。都是女人,都想让头发蓬一点,走出去的时候头抬高一点。”

环卫工女人把饭盒打开,是半盒白米饭压着两块腐乳,她掰了一半递给阿珍。阿珍用手掌接住,就着水龙头冲了下,直接塞嘴里。两个人就站在烫发帽嗡嗡的响声里,嚼着米饭和腐乳。我突然明白那股多出来的钱,还买走了一样东西——买走了“风风火火把她打发走”的念头,变成了“慢慢陪她吃完午饭”的时间。

2018年巷子拆迁,阿珍把发屋搬到了三站地外的居民楼车库里。红纸价目表揭下来的时候,背面渗着黄褐的水痕,药水从纸缝漏下去,吃进了墙皮。她拿湿布一擦,整片墙皮连着字掉到地上,碎成粉末。

新店墙上只贴了张A4纸,打印的黑体:“烫发 600~800元”。有人问差在哪儿,阿珍就抬起右手,比个“八”:“差在夜里要不要起来揉膝盖。600的我上床就睡,800的得先在电热毯上焐一会儿腰。”

车库门没锁,风一吹,那张A4纸翘起一个角。纸后面露出一截旧红纸的边缘,是当年价目表最底下的那行小字。阿珍的女儿这时推开纱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碗绿豆汤,碗沿磕在一起,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她妈接过来喝了一口,又举起勺子,把绿豆沉底的部分搅上来,看见汤里躺着一根剥了壳的桂圆,怕是放的六颗,吃出一颗的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