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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市驿菜市场站姐|蹲点藕塘边拍出烟火大片

“你莫挤嘛,我这背篼里头装的是活鲫鱼,再挤就要跳出来咯!”戴草帽的嬢嬢用扁担头轻轻戳了下我的脚踝。我蹲在湿漉漉的水泥台边,膝盖上压着那台快门帘有点松的尼康D90,镜头盖早就不知道掉进哪个摊位的泡菜坛子后头了。

那是2017年春天,白市驿菜市场还没翻修,藕塘边的水泥地裂出蛛网纹,缝隙里嵌着烂菜叶和猪油渣。我管自己叫白市驿菜市场站姐,专拍赶早场的贩子和买菜人。这外号是卖折耳根的老赵给我起的,他说:“你天天蹲到这点儿,比追明星那些站姐还执着嘛。”

藕塘边的黄金一小时

凌晨五点二十,藕塘边的批发摊位开始掌灯。黄灯泡裹着油烟气,照得称杆上的铁锈发亮。我的站位固定在卖豆腐的王姐和卖黄鳝的刘叔之间,那是全场最好的机位——既能拍到挑担子的人从石阶上小跑下来的动作,又能避开杀鱼摊飞溅的血水。

站姐这活儿讲究眼疾手快。六点整,开摩托送豆芽的小年轻会熄火停在塘边石柱旁,他总要啃一口油饼才肯解绳子。那个瞬间,油饼的脆皮渣子落进装豆芽的竹筐里,像落了一层金粉。我连拍六张,选最大光圈那张,背景里王姐正拿水瓢往豆腐上浇水,水珠悬在半空。

蹲出来的门道

蹲点三个月,我总结出白市驿菜市场的拍摄规律,全记在硬壳笔记本上:

  • 卖藤藤菜的大爷五点五十左右会掀起盖菜的白布,那是南边雾气最重的时辰,布面上凝的水珠正好当前景
  • 杀鸡摊的老板娘六点半准时用铁钩挂出第一排白条鸡,铁钩晃动的弧度刚好能框进左边那块缺角的瓷砖
  • 收潲水的老汉推着绿皮桶从巷口经过,桶沿磕着台阶的响声能盖过嘈杂,这时拍人物口型最生动

有回我为了拍藕塘边上洗藕的婆媳俩,整个人趴在地上,毛衣袖口全吸了泥浆。婆婆突然扭头冲我喊:“妹儿,你拍我们做啥子嘛?”媳妇接话:“妈你不懂,人家是白市驿菜市场站姐,专门搞艺术创作的。”婆婆撇撇嘴:“艺术?艺术能把藕洗干净不?”两个人都笑出声,我按下快门,那张照片里水花正好溅成扇形。

相机快门帘后来彻底罢工,修相机的陈师傅说:“妹儿,你这快门按了怕是有十万次了,机身里头都进藕粉了。”他吹了吹镜头卡口的灰,递过来一颗陈皮糖:“拿去吃,蹲久了容易低血糖。”第二周我就换了新换的佳能80D,但那个旧取景器里框住的藕塘边,始终比新机子多一层磨砂感。

菜市场里的人情账

站姐当久了,跟大家处成半边邻居。卖酱料的张姐给我留了一罐自制的豆瓣酱,说看我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三个钟头,怕是中暑。卖叶子烟的陈伯非要塞我一把烟丝,说提神,我拿回家搁窗台上,半年过去味道还是冲鼻子。最实在的是卖鸡蛋的李二姐,她把磕破壳的洋鸡蛋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回去打蛋花汤,不碍事的。”

2019年冬天市场改造前,最后一天我在老坝子蹲到傍晚。收摊的刘叔把没卖完的泥鳅倒回藕塘,水面起了好多圈涟漪。他蹲在塘边洗桶子毛巾,水花溅到我的镜头上。我说,刘叔让我拍张收摊照吧。他摆摆手:“莫拍,今晚回去要跟老婆商量改行卖水果。菜市场拆了改造,我这把老骨头也得学新营生。”

“站姐,明天这里就是平地喽。”他拧干毛巾,挂在扁担头上,“你那些照片,也算是给藕塘边立了块碑。”

昨夜我又路过白市驿菜市场旧址,新建的门面房亮着LED招牌,卖的是奶茶和炸鸡。靠马路那侧还剩半截老石阶,边缘被踩得圆滑锃亮。忽然有个穿校服的姑娘蹲在台阶边拿手机拍一只流浪猫,猫尾巴扫过水泥地裂缝里冒出来的新草芽。我站在橙色的街灯下,手痒,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85mm定焦镜头,终究没端起来。风从藕塘那个方向吹过来,带来一股湿土的气味混杂着远处现炸酥肉的油香,像是从旧快门间隙漏出来的残影,凝成一团灰扑扑但又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