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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斯一条街|从早点铺到夜市摊的十六小时

早上六点四十分,东胜区杭锦北路那家没有招牌的酥油奶茶馆,老板娘把第一锅蒙古包子端上灶台。白气顶开棉门帘,裹着炒米的焦香,直往等座的人鼻子里钻。我排在第三个,前面穿工装的老哥正用指甲掐着手机计算器,跟老板比划今天要带走的酸奶饼数量——工地食堂的采购,天天如此。

这条街不长,从南头的华容商厦走到北端的旧火车站,满打满算一千二百步。可你要是问老鄂尔多斯人,没人说“杭锦北路”,都叫它“那条街”。三十年前这里还是砂石路,两边长着零星的沙枣树,如今树砍了,树桩子还在,被卖手机贴膜的摊位围着。

上午的营生

九点钟,街中段的五金土产店拉开卷帘门。老板姓杨,河北人,来鄂尔多斯二十三年,口音早被同化得跟本地人无异。他店里最里头的货架上,常年码着三样东西:铸铁暖气片、蒙古包顶上的天窗环、还有一捆一捆的羊毛毡垫。前两样是给牧区老客户备的,羊毛毡倒卖得快,附近小区的老太太隔三差五来扯一块,垫在床铺底下隔潮气。

街对面的文具店门口,每天这个点准时摆出两张折叠桌。桌上摊着打印好的A4纸,标题是“房屋出租·东胜·康巴什”。看摊的是个退休女教师,戴老花镜,手里总捏着半截铅笔。有人问价,她先不急报价,反问:“你要去康巴什上班还是养老?要是上班,就选五公里范围的小区,公交半小时。养老就挑北区,离植物园近。”说得头头是道,中介公司的年轻人反倒插不上话。

晌午的人流

十一点半是这条街最闹的时候。华容商厦底下的美食巷子口,堆着七八辆送外卖的电瓶车。骑手们不戴头盔蹲在道牙子上抽烟,等餐的间歇互相递烟:“今天跑了三十单没?”“没,才二十,康巴什那边单多。”巷子里做快餐的灶火烧得旺,过油肉土豆片、烩酸菜、驴肉碗坨,一勺一勺往泡沫盒子里扣。

有个叫“二平家常菜”的馆子,门脸窄,只在墙上挂了个蓝底白字的塑料牌。老板娘二平炒菜颠锅,她男人负责打包。最忙的时候,男人一手夹三盒饭,另一手拎着塑料袋装的蒜瓣和咸菜条,跑到路边递给骑手。塑料袋是街尾那家粮油店回收来的,洗过晾干,循环用。

住在街中段巷子里的刘大爷,每天中午雷打不动端个搪瓷缸子,去二平店里打半斤散装白酒。他今年七十四,年轻时在伊金霍洛旗赶过马车,后来在毛纺厂看锅炉。他不喝瓶装酒,嫌“没那个劲儿”。二平每次都从缸子里舀酒,顺手给他抓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不收钱。刘大爷喝了酒,话匣子就打开,跟同桌的年轻人吹:“这条街以前有个‘马桥’,卖牲口的扎堆,我那头骡子就在这卖的,换了三百六十块。”

年轻人不信,低头刷手机。刘大爷也不恼,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日头偏西的光景

下午三点以后,街上的嘈杂降了一个调门。卖土特产的门脸房里,店员趴在玻璃柜台上打盹,柜子里码着奶皮子、干酪、沙棘汁,落了一层薄灰。最靠里的角落,摆着一沓成吉思汗画像,铜版纸,被阳光晒得发白。有穿蒙古袍的老人进来,店员就醒了,用蒙语招呼一声,老人挑一张画像,用报纸卷了,夹在腋下走人。

这条街的房租也是下午商量着定的。房产中介的小王蹲在道牙上,跟房东打电话,话说得直:“叔,那个底商漏雨,你修了再谈,不然租不出去。我不骗你,隔壁那家就是老漏雨,租客跑了三个了。”挂掉电话,他又翻出手机相册里的毛坯房照片,发给另一个客户。发完后补了一句语音:“哥,别嫌远,这条街做买卖的人气旺,挪到别处就冷清了。”

街尾的修鞋摊是固定的,摊主腿脚不便,坐着个带轮子的矮凳。他的工具箱里有锥子、麻线、胶皮掌,还有几把小孩用的旧雨伞等着换骨架。来修鞋的多是中年男人的皮鞋,鞋跟磨偏了的,他总要给垫一块软皮上去。收费五块,从没涨过。有一次我问他,怎么不涨价?他说:“都在这条街上住的,都看着你长大的,开不了口。”

入夜之后的灯火

晚上七点半,烧烤炉子点起来。以前是烧木炭,烟浓,呛得楼上的窗户都关着。近年换了电烤炉,但师傅还是习惯拿把芭蕉扇在炉子前扇,扇出来的风直接把热气抽走,火候均匀了,但那股焦香味儿也淡了不少。老主顾说味道变了,师傅咧嘴笑:“那你少放辣子,多撒芝麻,就还是那个味儿。”

夜市摊上的小商品跟白天的又不一样。卖头绳发卡的妇女把摊子铺在防水布上,电灯泡用一根绳子拴在路边的铁栏杆上。她卖的蒙古发簪是木头做的,刻着云纹,十块钱三根。有穿校服的女生挑了半天,拿了一根紫檀色的,往脑后比划,又放下。摊主说:“姑娘,这个配你今天的高马尾刚好。”女生到底没买,走的时候还在犹豫地回头瞅了一眼。

九点半,街上的行人稀了,远处传来旧火车站改造施工的哐当声。烧烤师傅一手捏着铁签子添炭,一手从兜里摸出手机,接了个电话:“接站的?行,你把车停老位置,东边第三个路灯杆底下。”

炉子上的烤羊腰子滋滋冒油,油滴进炭缝里,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旁边电线杆上的各种小广告——上面有些新鲜贴上去的出租告示,底下盖了好几层开锁通下水道的旧印记,边角已经被风撕得卷起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