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大学生价格|一把剪子三十年,价目表上落满灰
腊月廿三,我骑电瓶车去城西老理发店找老周。店在小区车棚边上,门脸不大,蓝底白字招牌翘了角。掀开棉帘子,老周正给一个穿卫衣的男生修鬓角。电推子嗡嗡响,碎发落在围布上,像细雪。
我问老周,前阵子你儿子回来没?他说回来了,带着女朋友。我扫一眼镜台,多了一瓶没拆封的定型喷雾,标签朝里。镜台下压着张纸,露出半个“价”字。
“你那份价目表还在呢?”我问。老周没应声,关了推子,拿毛刷给男生扫脖子。男生掏手机扫码,老周说不用,拿现金吧,扫码的钱到我账上要扣一块。男生愣了一下,摸出十块。老周从铁盒里找零,六块。我瞟了一眼墙上的贴纸,涨价了。
老周一九九七年出摊,先在菜市场边上支棚子,剪头两块。后来进城,租下这间门面,锁边、吹风、刮脸,统共五个项目。价目表用红纸写,墨汁兑水,挂在镜子右边。开头那会儿,他立了个规矩:约大学生价格比街坊贵五毛,还印在纸背面。
我不明白。他说大学生头发讲究,洗得勤,发型有层次,剪一个费的时间顶两个大爷。再说他们腰里有钱,出来理发不可能只剪个短寸,总得加个洗吹。多收五毛,公道。
那阵子店门口经常排长队。城里两头大学,学生骑自行车过来,车筐里塞着课本。老周一边剪一边跟他们聊,考试,实习,网吧包夜。有个学土木的男生,每两周来一次,剪完就站在门口吃冰棍,说是剪头的仪式感。老周记住了他,后来那男生毕业那天来剃了光头,说要去工地上工,没时间打理。
那件事老周提过很多回,但我这次去没让他再讲。我讲究的是一种走访的实在感。
价目表变过四次
头一回是二○○三年,房租从三百涨到八百,他把学生价从两块五提到五块。第二回是二○○九年,店面转租,房东要改烟酒店,他咬牙加了两百,把店顶了下来。第三回是二○一六年,旁边新开一家快剪店,剪头十块,扫码自助取号。老周没跟着改,他把单次涨价五毛的光头价改成六块,依然贴上那句“约大学生价格不变”。
那段时间他的店里空了。快剪店在商场三楼,亮堂,冷气足,十块钱剪完就走,还能顺便逛超市。老周店里没空调,夏天吊扇吱呀转,吹得价目表边角往上卷。他拿透明胶粘了三次,最后还是掉了。
我看他桌子上的价目表残页,拿手指头拨了拨,发现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大学生加五毛,退一个月的书钱。笔迹淡得快要看不见,年份应该是更早。
我问他,你这规矩后来破了没有?他说破了。二○一八年秋天,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学生走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教材,说师傅您帮我修整一下刘海,我下午要参加面试,身上没带整钱。老周说五块就行,人家给了二十,说不用找,多的是复印费用。老周不乐意,硬是找了十五。那之后,女学生每月来一次,再没说不要找零。
他给我看抽屉里一个铁皮盒,里头装着各种旧学生证、准考证、退课单。都是那些年拿剪子换来的。他剪过最好的头发是一九八八年的新娘,最差的是一九○五年一个老知青的油头,他后来带徒弟也讲这一套。我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接。
三十一斤老棉线
前年我帮他翻店,准备重新粉墙。搬开镜子,露出后面一块水泥抹的固定板,上面钉了三排钉子,挂着好几条旧围布。有一条灰蓝色,边角磨出毛线头,胸口位置绣着两个姓名的拼音缩写——XJ。
老周说那是一九八八年的货,批发布市场买的,三十一斤,论斤称重。同款买了十斤,用了二十二年。最后一条围布在二〇一四年磨穿,他能拿它给人刮胡刀套。那女生XJ,是他记得最久的顾客,师范大学的,每周末来剪短发,围布掉了颜色,人后来去了上海。
我往屋里走了一圈。新添了一个高脚凳,凳腿缠着防滑胶带,上头也落着灰。墙上架着一台二手茶吧机,白塑料壳裂了一条缝,接水盘里积着锈迹。他儿子今年考公进面试,要在网上租西装,说是用一套五十七,还要别着学校的校徽。老周说,你先把头发去修剪一下,再去面试不要让人觉得你不重视。
儿子没去烫头。他说大学里有自助美发角,插电推子自己弄,学费要另缴。老周听了,中午吃饭时多夹了两块红烧肉。
我问老周大学生现在怎么收费。他拿抹布擦镜子,擦到价目表边角,顿了顿,说现在没什么人来问了。
“要是还按原来的规矩来,五块,或者加五毛也成。人不来了,价定多少都是一张纸。”
下午快打烊时,进来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穿球鞋,背着电脑包。她问老周剪刘海多少钱。老周说六块。她又问,约大学生价格多少?老周转过头看看我,又看看墙上的价目表,说你要算的话,就五块五。女生从包里掏出一张五毛纸币,跟五块硬币一并放在镜台上,坐下来,摘掉眼镜。老周拿起推子,嗡地一声,干转了两下,才贴上皮革。
天色暗下来,店里的灯管闪了一下。老周没换灯管,拿橡皮筋把灯座捆了一圈。棉帘子外头有电动车经过,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吹散了。剪完最后一刀,女生起身照镜子,拿手机拍了一角发给谁。她推开门时,棉帘子一掀,风灌进来。
老周把镜台上的五块五收进铁皮盒,合上盖,没锁。铁盒滚进抽屉深处,碰上一根老式发夹,轻轻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