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市婺城区小巷子|酒坊巷的墙根与午后
西起将军路,东头接住胜利街,酒坊巷总共不到三百米。我站在巷口那棵泡桐树下,树影子正好压住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有个浅坑,是早年独轮车碾出来的。边上墙根坐着个戴草帽的老头,身旁放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泡着几把韭菜,水面上漂着一根鸡毛。
我问这巷子还酿不酿酒。老头没抬头,拿手指了指巷子中段一户人家——门楣上钉着蓝底白字的门牌:酒坊巷12号。两扇木门虚掩,门缝里传出收音机播评书的声音,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墙皮剥落处露出的青砖,砖缝里嵌着几粒黑色谷壳,我用指甲抠了一下,竟然还没烂透。
墙根底下的人与物
午后一点半,巷子里几乎没有行人。一只橘猫横卧在12号门前的石阶上,尾巴垂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偶尔扫一下,赶走一只苍蝇。台阶边立着三只陶土酒坛,坛口蒙着蓝布,布上压着青石片。其中一只坛身裂了缝,裂缝用铁皮打了个补丁,铆钉锈迹洇成黄褐色的长条。
老头姓邵,今年七十七岁,就住巷尾。他年轻时候在金华酒厂做过装卸工,他说那时候这条巷子一天要进出几十辆板车,拉的都是整坛的黄酒。酒坛从巷子里滚出来,坛子碰坛子,声音闷闷地响到天黑。
“现在没酒味了,”他把韭菜从桶里拎起来,甩了甩水,“倒是有股子霉味,下雨天更重。”
霉味是真的。巷子两侧民房的墙根处都长了青苔,深绿发黑,靠近下水道口的地方还长出了几丛野蕨。有一户人家在窗台上晾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纹路里嵌着干泥巴,鞋帮上贴着膏药似的一块补丁,是蓝色劳动布拼上去的。窗台下搁着一只煤炉,炉膛里灰烬是白的,边上铁丝上挂着一把烧水壶,壶嘴被熏成焦黑色,弯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度。
巷子里的水井与时间
巷子拐弯处有一口老井,井圈是整块红砂岩凿出来的,高一膝盖,表面被绳子磨出十几道深沟,最深的沟能塞进一根食指。井盖是块旧铁板,上面压着半块红砖。我掀开铁板,探头看,井水离井口约两米,水面倒映着一小块天光,有一只塑料水瓢漂在井里,瓢底破了洞,半沉半浮。
井边墙上钉着一块白色搪瓷牌,蓝字写着“消防用水,禁止取用”,下面的落款盖着红印章,字迹已经模糊,辨不出单位名称。搪瓷牌底部的搪瓷磕掉了几块,露出灰黑铁胎,像是被什么硬物砸过。墙根散着七八个烟蒂,都是软壳利群,滤嘴被咬得扁扁的。
巷子中段开着一家理发店,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一面旧镜子,镜框是两片夹板代替的。剃头师傅姓吴,六十一岁,围裙上沾满碎发,裤兜里插着一把剪刀和一把木梳。店里只有一张铸铁理发椅,椅背上的漆磨得发亮,扶手处缠着几圈电工胶布。他说话声音沙哑,像是常年烟熏的。
他说这间店他 father开过,自己也开了四十几年。镜子抽屉里有一本硬面抄,翻开第一页,记着1983年4月17日的账:剃头五分,刮脸两分,挖耳朵一分。再往后翻几页,改成了毛笔写的:“1985年6月,电剪到货,三头,包河运。”他说那时候剪头用纯手工,现在连推子都要换白鹭牌,三个月一把。
我问他现在金华市婺城区小巷子里的理发店还多不多。他拿手朝东边指了一下,又朝西边指了一下,最后拍了拍椅子扶手:
“这一带只剩我家还能讲讲老话头。往东走两百米的弄堂里那家,去年改成奶茶铺了。
墙角摆着一台落地电风扇,骆驼牌,风罩网眼上积了厚厚的灰,插头线用黑胶布接了一截。风扇不转的时候,叶片上停着一只白蛾,扑了一下翅膀,又飞走了。
晾晒的被子与巷中声音
再往里走,巷子变窄,最窄处两臂伸开就能碰到两侧墙壁。头顶搭着竹竿,竹竿上晾着一床蓝白条纹的棉布被单,被单边角缝着两条红布带,是给认床位用的——据说这户人家儿子在部队当兵。被单湿漉漉的,水滴落在下面的石板上,声音细密紧凑,像雨。
水缸沿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烧着“奖给先进生产者”的字样,红字大半脱落,只剩“先进”两个字的半边。
巷子尽头有一小片空地,围着半人高的砖墙,墙头上摆了六盆蒜苗,蒜苗下面一只搪瓷脸盆,盆里养着几尾小草金。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女人蹲在地上择马齿苋,剪下来的根堆在脚边。一只三花猫从她腿间钻过去,碰翻了剪刀,她头也不抬,说了句:“恁野。”门边立着一根竹竿,竿头分叉,挑着一只尼龙网兜,网兜里塞着只瘪掉的橘子。
她背后的墙上还留着旧年代的字迹,白色石灰刷的“禁止倒垃圾”,黑漆写的“守纪律 讲礼貌”,边缘都被风雨磨掉,剩下残笔。最大的一块是一幅红漆刷的标语,只残留“安全生产”四个字,最后一个“产”字的下半边被墙皮脱落带走,露出底层黄泥。
我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地上砖缝里的野草从青石缝隙里钻出来。旁边墙脚斜靠着一扇旧门板,门板上钉着三颗铁钉,门板背面的年画残留着“双喜”的尖角。一只麻雀落在门板上,啄了一下钉帽,又飞上屋檐。肥硕的蜗牛壳粘在墙脚潮湿处,壳上沾着砂砾,纹路一圈圈盘着,壳顶磨得发白。
空地上那妇人把择好的马齿苋放进塑料筐,起身端着筐进了边门,随手把小木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声音落进巷子里,被四周的砖墙吸收干净。远处传来一串自行车铃声,顶着一阵闷热的南风。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那只橘猫换了个姿势,把肚皮贴在酒坛边沿的水泥地上,半眯着眼。我往巷口走,经过12号门口时,听见屋里评书换了调子,换成了越剧《碧玉簪》,咿咿呀呀地唱着。坛口的蓝布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墙根那枚翘起的青石板底下,露出一截空的大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