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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头电视塔附近小巷子|从早餐档到旧门窗铺的四百米

下午三点半,我从电视塔底下的转盘往东拐,没走几步就扎进了那条窄巷。巷口左侧是卖咸水果的摊车,铝皮锅盖掀着,米浆味混着菜脯的咸香扑出来。右边墙根蹲着个穿蓝布衫的阿伯,在修补藤椅,塑料绳在指尖上绕了三圈才勒紧。我问他在巷子里做了多久,他头也不抬地说:“电视塔开工那年就在了,那阵子水泥灰飘进来,藤条上落了一层白。”——那是1987年的事。

巷子很窄,两人并排走要让肩。脚下水泥地面裂出蛛网纹,裂缝里淤着洗衣粉沫和梧桐叶渣。头顶电线交错,晾衣杆横空出世,一件灰衬衫滴着水,正好落在我的防晒衫领口上。

这四百米,我走了一个钟头。不为别的——塔下这条巷子,是汕头旧生活的抽屉,拉开一点看够吓你的。

档口与门板

过了藤椅摊,巷子左拐九十度,气氛立变。白灰剥落的墙面上贴着五行批命的红纸,旁边却是个卖电磁炉配件的铁皮间,店铺门板照旧两阔一叠,仅留能侧身而入的缝。间隙里漏出电视塔灯光的圆点。

前头靠墙有三级水磨石台阶,两个老人并排坐在行军椅上。面前搪瓷面盆装了小半盆猪红,旁边立着块硬纸板:“猪红汤3元”。火炉塞在台阶下,煤气罐靠墙根。锅是生铁锅,边缘锈黑如墨线。

“塔上灯一亮,就得走。”

戴褐袖套的老娘姆压着嗓子跟我说。她身后原本是门窗修理铺,铝材板材用炮钉铆在老木窗框上,柜内拴着几条约两三米的锁链——因为以前入夜常有人来顺手牵羊,工具丢得多——靠电视塔的方向有派出所的一角,走动走光后,贼确实少了大半

这档铺老王穿橄榄色棉背心,中指上指甲盖黑了一圈。坐在折凳上搂着一个铁匣子,里面有尺、线绳和几枚转头。墙上钉着木架,装两色喷漆瓶沿边擦得亮。

这段巷子的地面比主巷低四十厘米,雨天就是条浅溪。一脚踩下去,影子里的苔滑溜溜的。下雨天到这口等于溜冰,但老住户早已在高门槛处凿出塑料膜档道

住户的下午日光

拐过招牌“文香茶行”的券形门洞,光线骤然暗下,两侧灰木门有缺角。一堆衣服塞进泡沫提篮里头,靠在门边冲下水道风干。墙角落还绷着半摊水绿纱窗网,上缀薄尘。

这里有个穿粉围裙的婶,靠着竹躺椅择一把南瓜叶。和我搭话,自称嫁来已有三十二年了:“塔上山樱开我也看过两回,孩子上大学后我就缩这巷子了。以前住这儿夜间从窗台看好得很——电视塔泛着绿点紫点定时即亮。你问赶潮流做什么?我把微波炉埋床脚,烧开水凉办更方便。”

搬剩的不用的双桶洗衣机蹲在门廊右侧,桶内塞着空心菜茬子和一提菠萝皮。快递小哥穿出巷子时骂了句“撞死猫了”——我没见到猫,只见左侧地板上一整行电瓶充电器的塑料袋渣。

下午五点一刻,塔上的光漫过来。我先走上一个防火台阶再近影照:西晒从小方块墙洞中直线倾斜成一片斜角白空场。一中年人提冰镇百香果汁走檐过去,目光接我。这面容有点熟,像若干年前巷尾播台语歌挑担卖椰子盅的那人。

白发阿婆立在门口拿粉色篦子梳湿发,梳下来的上生黑根浸水池纹,极均匀。

看见塔要补衣灯吗?他说光在12层。灯档那天恰好熄灭,八条飘忽扫把一个波段照不下来。其实光分大捻珠和小捻珠二圈的。

说到一半就撇嘴,便转身用喷壶浇她十数株吊兰。

拆旧期间断断叠的路段

墙壁某一段钉挂着毛巾架,后来剥下来露出斑斑黏虫布条。脚手架上挂着三级危房红牌但由塑膜糊住大半——早年街谈是说要用土铲重现齐栏商滩模样,但如今顶上实际绑有废纸垫覆一块纱窗,跟弹簧榻榻米底的那股变淡淡的泡沫陈旧杂汇一个味儿。

傍晚再走过原路,藤椅摊阿伯收塑料皮之前,帮我把挡风的菜筐盖上——前面卖香蕉的中年人吆喝:“阿弟你要照好路。”天将黑,走此处必经的风沟又开始回流电烧衫那个味。巷子另一头的食店主缓缓倾掉洗衣旧水。靠着破窗户立筒上有一只灰壳易拉罐被渐起的风**轻轻地干磨出声来。

走过电视塔底下,夜灯均匀升起,而这四百米的塑料袋和藤皮味的微影,已回到无人言语的柴火后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