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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大学生站街|一支笔一张纸在洪城黄昏里摆摊画像

在南昌中山路和八一大道交叉的天桥下,傍晚五点半到七点半,总能看见几个年轻人支起折叠桌。桌上一块“速写画像二十元”的硬纸板,旁边立着画夹。他们管这叫“站街”——不卖货,卖手艺,卖一段面对面画你的时间。我在南昌画了二十一年像,最早在万寿宫商城门口,后来搬到秋水广场,如今固定在这座天桥下。头三年带孩子来豫章书院读书的家长、下岗转岗的工人、逛完街的情侣,都当过我的主顾。站街不是低头弯腰的营生,是好手艺人把自己搁在外头,让路人拿眼睛检查。

一、家伙什,一样都不能少

我摊位上永远摊着这几样东西:一支中华牌2B铅笔,削成楔形,笔尖留三毫米;一块4B橡皮,切成长条,能换过角去擦;六张十六开素描纸,用铁夹固定在木画板上;外加一个折叠凳,一张废报纸——报纸不是坐的,是垫着防雨水,有一年下阵雨,我急着收摊,铅笔滚着潮气里开成了两半。

  • 铅笔:2B嫌软,HB嫌硬,中华的老款铅芯最匀,打磨圆滑不刮纸。
  • 速写本:别买线圈本,线圈硌手腕。我用布面封胶的那种,能压平翻页。
  • 灯光:路灯下光线偏黄,我用一节小蓄电的铁壳手电,绑在画板侧边,照着人脸轮廓一半明一半暗,那型出得最快。

有同行笑我蹲点位太正,没风雨棚,代价是夏天汗淌进眼角,毒日头眯着眼勾线。可站街画的就是一个“迎风接火”的胆量:下雨少两块零钱,晴天多画三四张人。

二、站街也讲时辰,晚灯最出活

早上我不来。那时间走路脚下急哄哄,白领买咖啡都比画一张快。天黑定了,我支开折叠桌面,铅笔就位,跟装粮食进仓似地摆稳当。来画前三分钟先闲聊,眼睛就着人身上做功。

时段和客人的话头出的成稿量
下午五点四十分“对面白糖糕两块五了,我记忆里一毛七”湿气重,橡皮吃灰,慢
晚上八点后“路灯底下你看绿灯读秒六十个,可我已画完你下巴”黄光压纸,面部色阶分明

去年南昌大学建院150周年,几个穿蓝色毕业袍的学生来天桥下画集体照剪影。扎马尾的姑娘问我:“师傅,往后每十年来你这段日子里头找回自己,还让画不?”我说画啊,只要铅笔戳着能出灰,架上有个轮廓就成哪。那晚我连画六张,最后一次抬头,路灯绳上挂满了大风圈,像个糖水筛子,糯米太香。

三、最难画的不是眼睛,是闭口不说的那一截路

二十来年的站街画,练出不开口就能懂人的本領。来者坐定,闭闭嘴绷紧脸作严肃状,但手指一直摸包带的小铁扣,那往往是赶高铁前想带一张留念自己的劳动者。越不动声色的脸越要盯住他眉骨底端飞过的那一根细毛——那是急行的人停泊下来的信物。

“画脸上的光影不难,难在你站街的那道光影正好画出了你一直没讲投机的那些巷子。”有位老大爷递烟进我烟盒里头,指点我炭画的一侧,他原属下放在柴巷街瓦厂。
  1. 画背朝街坐等人的面孔,反而落笔快——耳轮里头叠着一堆没喊出口的话。
  2. 一双没劳动过肉感的细掌上,可画去肩胛的二分之一。
  3. 北方口音的客人会欠起身问路途怎么走,但你画的时候他膝盖习惯性地数行道砖。

也时不时有交警来劝道夜晚湿气影响避车道,我就收摊避至立交底盒内的石凳上画。有一户摆卤菜的康老师傅每天都替我留一副大蒜须拌萝卜皮,他孙女上刚截断电线改建成“南昌湾里街”那带的美术职业学院。去年回来跟我做摊位对齐,送一支德国产的0.2画过细节代替。

四、站街一根凳错上两根寸条去压沿缝风

今年立秋后我偷空给凳腿缠上布胶皮三层,仿老虎窗那片店铺老袜队的手艺。风吹到摊位后侧压住倒模台,画从人物光膀光上更舍得吞年尾颜色。有位穿城西老供电局棉衬衫的大伯立住看了半个钟头七张完成或未完成稿,末了从内袋捏张保平安的平安牌要放人家左掌心的落幅一并处。那个下午影子颠晃起来像落灰的棕索拉头顶的浮萍码尺,我的纸面上,无数江西口音与尘土静静转弯归位。

到边露头的半边木板露出黄樟油一层水老镜痕,斜签的胶布缠红一圈仿若是放果品盒串来的系绳。要是不再拿着杖撑它粘拢的话,夜雨的露珠就要从垫角落洇漓扯断了描骨。我不再绕道去找配匹,让各段塑料筒靠湿味裹上另一片裁纸正好平牢那窄下方向的台风黑塑明钉。总有十来个美校娃携带来纸并排站描布拖一样卖速生速灭大漆的各种脚料,今朝凌晨边一名男生忽然将椅子抬起挪开一点,从包取出瓶装乌梅汽水并列在亮口中。

那块漆光粼灯的位置正对着冬冷树枝杆,双旋螺丝顶开滑台板,我落笔便顺着那道滑下的软铁——照顾客人指出的一片鳞,将胶角染摩硬。忽然他叫了一个朋友名字,便有人绕蹲到阶梯边石人脚踝坐下来画我的新遮光布片看绘层颜色中老旧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