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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沙旧镇100站街|一张旧船票引出的骑楼老街

我的采访本里夹着一张1997年的南沙轮渡船票,蓝色硬纸,票价三元五角。票面盖着“南沙旧镇”的红色印章,墨迹洇进纸里,像一团凝固的晚霞。这张票是去年整理父亲遗物时翻出来的,他自己都忘了当年为什么留下它。可这张票把我拽回了那条叫“100站街”的老街——南沙旧镇唯一一条从码头直通菜市场的石板路,全长不过四百米,门牌却从1号排到了137号。

站街的由来与门牌混乱

“100站街”不是官方地名。旧镇的老人管它叫“百步街”,因为从码头石阶到街尾老榕树,正好一百步。后来邮政局设信柜,门牌按南北向分单双号,可街道中间拐了个弯,东头的1号和西头的137号面对面,送信的经常绕晕。1990年代初,街上杂货铺的老板们为了方便进货,干脆把街口那块钉满门牌的木牌摘下来,用毛笔重新写了个“100号”挂上。这个数字取了个好意头,“一百号,满街旺”,喊顺口了,“100站街”就成了这条街的通用称呼。

那张船票上印的出发港就是街口的轮渡码头。那时候从南沙旧镇去广州市区,只能坐这种烧柴油的小渡轮,一天四班,早上六点第一班,下午四点最后一班。我父亲当年是镇供销社的采购员,每月要去市区进两趟货,走的就是这条路。他跟码头售票处的阿婆熟,每次买完票都要多聊两句。阿婆姓梁,头上裹着蓝布巾,售票窗口摆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苦丁茶。1998年轮渡停运,梁阿婆的窗口改成了卖姜糖的小铺子,她没走,又在铺子后面坐了十一年。

物件牵出的事件:杂货铺账本里的日子

船票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数字:“16包盐,24瓶酱油,2捆麻绳。”这笔迹不是我父亲的,是街口“陈记杂货”的陈伯写的。陈伯的铺子就在100号门牌旁边,门脸只有两米宽,木板门每天早晚开关时总是吱呀作响。他的账本不是用纸做的,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粉笔写完再擦,擦了再写。1997年洪水那年,他第一次改用作业本记账,因为粉笔被水泡软了,字写上去就糊成一片。

那年七月,珠江倒灌,旧镇的水位涨到膝盖。陈伯把账本和货架上的肥皂、火柴搬到阁楼上,自己蹲在门坎上抽烟。我在街对面的居委会采访,亲眼看着他把一个小铁盒塞进墙缝里。铁盒里装的是粮票、布票,还有三张撕了一半的船票。他说这些票根不能丢,“这是凭据,以后要是有人问起这条街的来历,票比嘴管用。”后来铁盒被老鼠啃过一角,但里面东西都在。

现在陈伯的杂货铺改成了奶茶店,木板门换成了卷帘门。他去年过世,那本作业账本被他孙女捐给了镇文化馆。我专门去翻过,最后一页写的是“2001年12月31日,白云风油精2瓶,卖完收工”。账本底下压着那张黑漆木板,漆皮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能看清粉笔字的印子,最清楚的是“100”三个数字,那是他当年自己写上去的门牌号。

骑楼下的三件旧物

顺着街走,骑楼的廊柱上还残留着过去的痕迹。87号门牌的缝纫铺里,老裁缝黄师傅还留着1982年的营业执照,塑封膜裂了道口子,他用透明胶仔细粘着。他说“100站街”这个名字最早就是他叫开的,因为当年开店要填门牌号,他懒得数,直接写了100,没想到工商局还真认了。

黄师傅铺子的墙上挂着一把竹尺,竹面被磨得发亮,刻度已经模糊。这把尺子量过这条街上几乎所有人的腰围——从新娘的喜服到老人的寿衣,也量过麻袋里的米和布匹捆的绳子长度。有人要给他买新尺子,他摆摆手,说竹尺子上有你们每个人的尺寸,换不得。

再往前走几步,53号是一间阿婆的凉茶铺。阿婆姓冼,今年八十七,铺子里的药柜是1958年供销社发的,木头把手被摸得凹下去一块。她摊开一张1995年的水费单,因为保存不当,边缘卷曲发脆,字迹晕开了几处。单子上的地址栏写着“南沙旧镇100站街53号”,收费员手写的字,颤巍巍的。“那时候水费两个月一收,老傅来收,骑着凤凰单车,车铃按两下,我就出门看水表。”

“100站街的名字怎么来的?
“你看街口那颗芒果树,底下原来埋着一根废电线杆,杆子上钉的铁皮门牌就是100号。
后来杆子拔了,门牌没钉回去,但街名已经印在磅秤上、粮簿上、传呼台的寻呼记录里了。”

雨后的水泥地上

上周我又去了一趟南沙旧镇。轮渡码头已经改成了滨水步道,原来的售票窗口拆了,只剩下底座上四颗膨胀螺栓的孔洞。100号门牌挂着的是家五金店,门口的玻璃柜里放着各种螺丝刀和电线。老板娘三十来岁,她说不知道这条街以前叫100站街,“但是送快递的都知道,说到100号就是街中间,好找。”

那张船票现在还躺在我采访本里,边缘已经磨白,上面的印章颜色淡了些。下午五点多,阳光斜斜穿过骑楼,光斑落在地砖上,照着新铺的盲道。街对面垃圾分类箱旁边,掉着一张当天的超市小票,纸被风翻动,上面打着一串商品编码和价格,底下扫码的二维码被灰尘盖住了一半。一个小孩跑过来踩住它,又跑开,小票卷着滚进排水沟的水渍里,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