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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学生的沙龙室中|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撑起的夜谈

问题不是“沙龙室里有没有沙龙”,问题是“沙龙室里到底在谈什么”。我在这座北方城市的大学家属院边上租了间老屋当工作室,墙皮起鼓,暖气片锈成赭色。二楼朝北那间,窗户正对女生宿舍楼后背,隔一条窄巷。2019年秋天,隔壁搬来四个姑娘——中文系大三,合租这间“沙龙室”。说是沙龙室,其实是房东堆旧物剩下的空屋,她们自己刷了半面豆绿墙,拉了根铁丝挂照片和干花。

第一个晚上,我听见她们争论“沙龙”这个词到底怎么念。一个说读“shā lóng”,另一个纠正说是法语音译,念“sā lōng”。最后四个人笑成一团,决定叫它“沙沙室”。这间房有十二平米,一张折叠圆桌,四把塑料凳,墙角支着两盏落地灯,一盏钨丝灯泡发黄,一盏是某届毕业生留下的荧光管,开关拉绳垂到桌沿。

她们的夜谈从晚九点开始

我的机位在窗台外侧,架一支俄产旧镜头,焦段刚好够到她们桌面的搪瓷缸和课本边缘。姑娘们围桌坐,桌布是碎花棉布,边角压着几块鹅卵石。她们谈得多的是实习、论文、体检报告的异常项,还有谁家亲戚给介绍了对象。不怎么谈宏大的事,但有一回,那个短发戴圆框眼镜的女生从书包里拽出一本《第二性》,指着一处划线念,念到一半自己先哑了嗓子。

我后来跟她们熟起来,是因为有次帮她们修那盏荧光管——接触不良,灯管闪得像闹情绪。我拎着绝缘胶布上去,她们递我一杯茉莉花茶,茶叶底子厚,喝到第三口才尝出甜味。她们问我,“你当记者十几年,采访过的最厉害的女大学生是谁?”

我实话实说,答不上来。

“那换个问法,”穿驼色毛衣的姑娘从手机壳后面抽出一张电影小票,“你觉得我们这间沙龙室,像不像电影里那种什么秘密团体的据点?”

我说像,但你们这儿没有秘密,只有真相。

烟灰缸、考研资料与沉默的三分钟

桌上那个烟灰缸是雄狮牌洗衣粉送的塑料碗,她们不抽烟,用来放发圈和皮筋。有回叠考研资料,三个人同时把头低下去,屏幕上是一片调剂系统的表格截图。屋子里安静了三分钟,我听见窗外老杨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响动。第四个人开口,问“如果没考上学,我家那三千块培训费是不是白花了”。没人接话。

那年冬天,她们在做一种叫“岗位复盘”的表格:把“专业对口”“离家距离”“社保缴纳方式”列成三列,用荧光笔分涂成红黄绿。那张表格后来贴在豆绿墙上,和干花照片挤在一起。有一栏写着“最坏打算”,四个人填的都不一样——一个写“回县城中学讲课”,一个写“先做家教凑房租”,一个写“去南方电子厂质检科”,最后一个空着。那张空档的格子后来被涂成一只猫,耳朵竖着,尾巴卷成问号。

铁皮暖水瓶与凌晨一点的凉水

她们备了一个红色铁皮暖水瓶,瓶胆碎了两次,修瓶胆的老头每次收八块。天冷的时候,四个人轮流下三楼去锅炉房打水。凌晨一点,短发女生提暖瓶回来,壶嘴冒着白气,她站在门槛上回头说,“明天早课不去了,今天沙龙室延迟打烊。”其余三个把塑料凳往圆桌下收,又把荧光管拉灭,只留那盏钨丝的,灯泡罩上积了一层灰,照得她们每个人都像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那盏钨丝灯后来也坏了,她们没修,从超市买了几根蜡烛,点上,烛泪一路淌到折叠圆桌的螺丝孔边。

我把镜头收起时看见桌角遗落一枚校徽,蓝色底写“文学院”,边角的漆磨得快透,背面粘着一小片双面胶。我没告诉她们,就夹进我的采访本里。隔了半年再翻,那枚校徽的蓝漆掉得更厉害,双面胶粘住了某一页上记录的冬天体温——那天她们测量过暖气片温度,测了三次,最高一次四十二度,不够暖和,但足够把一个鸡蛋捂住。

沙龙室的窗户现在挂的是她们换下来的防晒衣,透光,能看见里面圆桌改成书桌,堆着摊开的申报表和盖章件。凳子从四把变成五把,新来的那把是个折叠帆布椅,放倒能当行军床用。短发女生上个月告诉我,她们把那面豆绿墙又重新刷了一遍,这次刷成更深的墨绿,因为“亮堂了反而不好放电影”。她说这话时,手指在桌沿敲着拍子,像在等一首非放不可的歌,而录音机卡在上一卷带的末尾,沙沙响着空转。

我没有追问后来。那间房里现在添了一台老式CD机,有人从毕业跳蚤市场花二十块买的,盖子合不拢,要用橡皮筋勒住。放的是哪张碟,隔墙我听不清。只听见风扇叶片在转,把它们的声音搅成一股,往晾衣绳的方向吹,吹过四个晾衣架,其中一个架子上的黑袜子破了洞,洞口对着楼下的路灯,灯光透过去,在墙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圆斑,正好落在那张桌布上,桌布换成了蓝白格,和旧的那块碎花布一起叠在凳头,像叠好但没打算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