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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边县三道巷|一条老巷子里的砖瓦与日常

老张:

昨天翻旧笔记本,夹着一张2006年从西安到靖边的长途汽车票,票面被水洇得发蓝。我想起那年夏天在靖边县三道巷住了四天,你托我找的民国年间马掌铺铁砧子,后来在巷子东头老魏家柴房里见着了。今儿就跟你絮叨絮叨这条巷子。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三道巷在靖边县老城偏北,东西走向,长不过三百米。巷口有棵国槐,树干朝南歪着,像人侧身让路。树下常年蹲着两个下象棋的老汉,棋盘是水泥板拿墨汁画的,棋子是酱油瓶盖和啤酒瓶盖,瓶盖里塞了泥巴,沉甸甸的。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戴蓝布帽的老头赢了六盘,每回赢完都要拿烟袋锅子敲一下棋盘边:“这炮是药材公司的,那马是粮站的。”

顺巷子往里走,北边墙根一溜排着五六块青石板,每块都有半米见方,表面磨得发亮。那是早年间杀羊用的案板,现在没人用了,但石缝里嵌着细碎的羊骨渣。下雨天,水从石板上淌过去,颜色会变得赭红——那是牛羊血渗进石头里了。

老魏家的铁砧子和半截风箱

你要找的铁砧子,在老魏家柴房里,给旧门板压着。老魏今年七十八,耳朵背,得凑近喊话才听得见。他说那砧子是爷爷从山西背过来的,底座的四条腿换了三条,只有东南角那条还是原装的榆木。“民国二十八年,老张家开马掌铺,就搁这砧子钉掌,”他拿手比划,“这边拿烧红的烙铁烫蹄子角,那边箍马掌,一天能钉二十匹马。”我问他砧子上的凹坑是不是锤子砸的,他摇头:“是马蹄子踢的。马倔起来,一蹄子能把这铁疙瘩蹬出坑。”

柴房角落里还躺着一截风箱的拉杆,桐油裹着,没有一处虫蛀。老魏说六几年大炼钢铁那阵,全巷子的铁器都拿去烧了,就这风箱因为拉杆是黄杨木的,被人塞在灶台后面才剩下来。他笑了笑:“木头的,炼不了钢,倒是保住个念想。”

三道巷的饭食和日子

巷子中段有家卖杂碎汤的小铺子,门脸窄,就支一张矮桌,四条长凳。老板娘姓贺,五十来岁,每天清早从郊外养猪场收新鲜下水,洗得干干净净,拿大铁锅咕嘟两个钟头。汤里放花椒、小茴香和一点点陈皮,她说不放别的,就靠火烧。我问她生意怎么样,她说天儿冷的时候一上午能卖完一大锅,热天儿就得留到下午。“这道巷子住的大多是在对面坡上修石油管线的工人,”她舀了一勺汤给我看,“他们不吃辣,认花椒。”

那天傍晚,贺老板娘收摊前给我多盛了一碗羊杂,说:“你拿来的那块咸菜,我妈从前也腌这个味儿。”我这才想起来,我带的是陕西省图书馆边上小摊买的疙瘩头。

夜里九点多,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是那种灰白色的节能灯,照得青石板上的裂纹清清楚楚。老魏提着一暖瓶热水回家,看见我站在路灯下记笔记,对我说:“你这后生,看了一天了,到底看啥哩?”我说研究地方志的,想记点老民居的样子。他指着巷子南边一堵山墙:“砖顶上那一排瓦当,是明代的,剩下的都是乾隆年间的。你看瓦当上那个兽头,嘴巴是圆的,乾隆就叫人不准再凿方的了——方嘴巴的兽头都让县衙拆了,砌在城墙根下了。”我拿手电去照,果然,四个兽头三个圆嘴,一个方嘴,方嘴的边角已经风化得发白了。

井台和后街的缝纫机声

巷子西头有一口枯井,井口拿铁板盖着,铁板上有七个窟窿,是消防用的。井圈是整块砂岩凿的,外边刻着“光绪十七年合巷重修”几个字。我趴在井口闻了一下,是泥和铁锈的味道。老魏说这井六几年还能出水,水是甜水,能泡开茶。后来东边建了水塔,水位就退了。他现在每天从家里水龙头接水,但他媳妇仍念叨,说瓦罐里存的水搁三天都不带菌丝,比自来水强。

井台北边三米,有一扇木头门常年开着,里面是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包着蓝布罩子。踩机器的老太太姓冯,今年八十二,眼神还亮。她帮巷子里的人改裤脚、换拉链,收两块钱。我去那天,她正在给一条工装裤补膝盖,针脚密得跟台阶缝里的苔藓一样。“这裤子是楼下修自行车的,天天蹲地上补胎,膝盖磨得快。”她头也不抬,“这条巷子以前有过三个裁缝铺,现在只剩我这台机器了。”她停了半刻,用锥子挑了一下线头:“老贺说她女儿在西安开店卖奶茶,一间铺子租金顶咱这条巷子五间房的。”

一道砖缝里的莜麦草

第三天早上,巷子里下了一阵小雨。我在北墙根石砧子里积的水面上看见一粒飘着的莜麦。这地方种莜麦的人早就没了,这粒莜麦大概是从哪家鸡窝里刨出来的,被雨冲到了这儿。我蹲下来想把麦粒捞起来,一个骑三轮车的小伙子停下来,问我要不要买他车上的洋芋。我说不要,他笑了笑,摁了两下铃铛,又往巷子深处骑去。三轮车斗里挂着个小喇叭,播的是陕北说书,一句词顺风飘过来半截:“远看梧桐开白花……”

你问三道巷现在改成什么样了。巷口竖了块蓝色牌子,写着“历史保护地段”,但牌子下面照样晾着十几串红辣椒。老魏家柴房门口多了个邮筒,锈得几乎看不出绿色油漆,可每天早上都有人往里头投报纸。等明年开春,你要是有空来,我带你去西头井台上,那七个窟窿眼儿里长了一茬灰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