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600块钱一个小时|老手艺人的计价账本
“六张票子一个钟头?老孟,你疯了吧?”我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叶沫子溅出来两滴。老孟蹲在门槛上,头也不抬,拿砂纸蹭着手里的青铜残片,嗤了一声:“疯?安阳600块钱一个小时,我还嫌亏。”
我叫他唬得一愣,半天没接上话。我们这条街,往北走三里地就是安阳老城的钟楼,往南再骑二十分钟电动车,能看见洹河滩上那片殷墟遗址的围栏。平时在这儿摆摊修钟表、配钥匙的老伙计,收个十块二十块的手工费都得看人脸色。他倒好,张嘴就是六百,还得按小时算。
“你那是修表还是炼金?”我缓过神,拿缸子焐着手心。三月的风还刺骨,门帘子被掀得一掀一落的。
老孟把砂纸扔进铁皮桶里,站起身,显出一张被电焊光烤得泛红的老脸皮。他掏出口袋里的放大镜,扔给我:“你自己看,这活儿值不值。”
我接过放大镜,凑到他刚才蹭的那块残片边缘。铜锈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从豁口延伸进去,肉眼几乎瞧不真切。那不是裂纹,是刻出来的一条回纹——殷商青铜器上最常见的那个,但在这块残片边长不到三厘米的断面上,回纹的转角压着一行芝麻粒大小的铭文。
“甲骨文的变体,”老孟靠着门框,摸出烟盒又塞了回去,“上礼拜一个郑州来的小老板拿过来,说是前年在乡下拉的‘石料’,切开才发现里面裹着青铜片。他找了三家厂,没一个敢动。”
“腐蚀了快三千年,那铜一碰就碎。喷砂机上去,一个眨眼整片成渣。”他比了个捻烟头的手势,“那小子在文峰北路等我喝了三碗扁粉菜,最后我应了,就收他六百一小时。”
我明白了一半。这活儿不是靠手,是靠眼神和耐心——把残片嵌在树脂模具里,用硬质合金的微型钻头,转速得压到每分钟八百以下,沿着锈层和铜芯的分界一点点磨。钻头挨着铜皮不能超过三十秒,不然摩擦生热,纹路就变形。干这么一个断面,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两点,中间连座儿都没挪。
“光盯那放大镜就盯了六个小时,眼睛干得跟铁板似的。”老孟掏出个玻璃瓶,里面泡着枸杞和决明子,“头三年的徒弟,这活儿干到一半就手抖。一个下午,报废七个钻头,一个钻头就是八十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街对面修自行车的刘二正给一辆凤凰牌大梁车的车闸上机油。刘二扭头插了一嘴:“六百?老孟你不如去抢。我补个胎补个闸,加一块还没你喝碗汤贵。”
“你那补胎,三分钟一个,一天补二十个,连工带料挣一百五。我这一天就只能干一单,还搭进两包好烟跟一整个下午的颈椎。”老孟嗤了他一声,转身从抽屉里摸出张发黄的收据单,扇了扇风,“再说,前年新乡那个文物站的人来请我,开的就是这个价——安阳600块钱一个小时的手艺,到现在只涨不跌。”
我不由得往他那工作台上瞧。桌角底下压着一本翻烂了的《殷墟青铜器纹饰图录》,书边用牛皮纸糊着,脊背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旁边是一个铝饭盒改的工具箱,里面分着十几格,全是缠着绒布的小镊子、不同粗细的陶瓷打磨杆、还有几瓶粉压过筛的氧化铬粉。
有一个格子特别空,只摆着两块双面胶粘过的海绵块。老孟注意到我的眼神,把那格抽出来举到我面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黄铜软,得裹三层丝绸再捏。一旦手温传过去,铜就会朝外反锈。好的匠人,手心得四季都是凉的。”
他把海绵放回去,又从裤兜里摸出个手机套——不是现代的手机套,是个麂皮裹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只铜镊子,头端弯得极细,像蚂蚱腿的关节。
“我师傅传下来的,”他捻了捻镊子的柄,“民国时侯的老物什。他到安阳那年,脖子上挂着一块油布包着的东西,从沈阳一路揣到河南,里面就是两把这样的镊子。后来收不住手,收了一辈子的碎铜烂铁。”
隔壁邻居的女儿,在附近小学上四年级的小姑娘,背个蓝书包跳上门前的台阶:“孟爷爷,我爸问你,上回那个带“司母戊”花纹的方盒子,你补完了没有?”
老孟笑骂了一句:“什么司母戊,那是后母戊鼎的残样儿——你爸就知道看热闹。回去跟他说,底面是锼出来的,得在紫外固化胶里定型两夜,后天来取。”
小姑娘跑远了,门帘子又垂下去。
我忽然觉得,那六百块不算贵。
他拉过一条矮凳,拧开台灯。灯是四十瓦的老式灯泡,光罩是铁皮的,边缘焊着一道磨得发亮的铜箍。灯底下,那块残片被四根黄铜柱架的微动夹头固定,台面铺着一块本白塔拉米布,布上用圆珠笔密密麻麻画着正字——我数了数,最后一排的正画了六个半。
“这是催我别偷懒呢。”老孟咧嘴,露出一颗烟熏黄的侧牙,把那块布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一层褐黄色的麻纸。麻纸上写着:“辛丑年谷雨,清修石裹青铜残片,工时九日,计酬零。”
我觉得不对劲:“这个零是怎么回事?”
老孟把麻纸折起来,攥了攥,塞进一只旧报纸团里,头也没回地说:“那是给老刘家跑丢的牛许的愿。牛后来在河滩边上找着了,这个零就留着,算是赊出来的。”
他拧亮了那盏灯,光落在铁皮罩子的一颗铆钉上。那颗铆钉不是铁的,是一粒穿了个孔的老珠子,孔壁上还挂着一丝旧串绳。钟楼那边,正好传来半下沉闷的钟声,被春风吹得歪歪扭扭的,落进满街的铜锈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