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桥公园50块钱的快餐|锡箔纸包着的三菜一饭
十二点刚过,柯桥公园西门的石狮子边上,老赵的三轮车已经支开了。车斗里搁着四只不锈钢方盘,盖着湿纱布,纱布角被风吹得起翘,露出底下油汪汪的糖醋排骨。我蹲在树荫底下择空心菜,手边一只白色搪瓷盆,盆沿磕掉好几块瓷,露出黑铁皮。
“今天还是五十?”我问老赵。他正往保温桶里灌紫菜汤,头也不抬:“五十一客,三菜一饭,汤管够。排骨给你多打两块。”老赵在柯桥公园门口卖快餐卖了九年,从三十块卖到五十块,分量没减过,用的还是那只蓝白条纹的泡沫箱子,盖子用胶带缠了三道,里头垫着洗干净的蛇皮袋。
锡箔纸是前一天晚上裁好的,每张三十二厘米见方,能包住整盒饭。老赵包饭有讲究:先垫饭,压瓷实,再铺菜,最后淋一勺肉汁,再把锡箔纸四角折上来,压成方方正正的砖头样,放进泡沫箱。五十块一盒,在柯桥不算便宜,但公园里下棋的老头、拉货的板车师傅、练剑的退休教师都认这个价。
“赵师傅,今儿的蛋是现煎的吧?”穿灰布衫的老陈踱过来,把折叠椅往地上一放,坐下。老赵掀开纱布,露出半盘金黄煎蛋,边儿焦脆,中间还淌着半流动的蛋黄。“你哪回见我拿隔夜蛋糊弄过?锅就在煤气罐上顶着呢。”老赵说得硬气,手上已经套好塑料袋,抓饭、铺菜、淋汁、包锡箔纸,整套动作加起来不到四十秒。老陈接过去,也不找凳子,就蹲在路灯杆旁边,撕开锡箔纸一角,热气扑在脸上。
我这择菜的手上沾着泥,想起上周三的事情。那天中午下小雨,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书包,冻得鼻尖发红。老赵收摊前看了看锅里还剩一份,用锡箔纸包好,走过去递给她:“五十块,你先吃,钱的事儿等雨停了再说。”姑娘愣了愣,接过去,掰开一次性筷子,第一口白米饭嚼了半天没咽。后来她走了,第二天托人送来五十块钱,附了一张字条,写“谢谢赵叔的煎蛋”。老赵把字条夹在酱醋瓶和辣椒罐之间,谁问都说那姑娘是在附近学校考研的。
配料比价目表更重要
五十块这份快餐,内容经常跟着菜价走。春天,苋菜上市,老赵就煮苋菜汤,红汤泡饭,配酸豇豆炒肉末;夏天,丝瓜便宜,他就用丝瓜烩豆腐,加几粒虾皮;到了秋天,板栗下来,排骨单独用高压锅压过,再用锡箔纸单独包一小包搁在饭盒上头。
老赵算过账:一斤排骨二十八,能出三份糖醋排骨的主料;一把青菜四块,水泡过焯过,最后簇在角落里只有拳头那么大;米用的是苏北粳米,一袋六十斤,一百六十块,煮出来雪白,冷了你按一按手指都能回弹。他骑三轮车到柯桥蔬菜批发市场挑拣,都是自己拿手电筒照着看的,弯的茄子不要,裂口的番茄不要,菜叶上有黄斑的苋菜全部掐掉。
在柯桥公园门口卖盒饭,跟流水线不一样。
- 十点半,第一锅饭蒸熟,盖子一掀,散气十秒再扣回去,米粒才收水
- 十一点,二次加热,把肉菜回锅,糖醋汁下锅前重新调一调,酸度盖过甜味最容易下饭
- 十一点半,泡沫箱搬上三轮车,底下垫旧报纸,棉被盖在顶上保温
- 十二点,开卖,头三份必须给老主顾,热乎劲儿全在这头三盒上
老赵说,五十块钱的数字是死的,但锡箔纸里的热乎气儿是活的。有的摊子用塑料盒,盖子是透明的,客人隔着塑料看菜,感觉油少一点就要讲半天。锡箔纸往手上一拿,分量实沉,不用开盖就知道今天没偷工。
公园长椅上的饭局
柯桥公园不大,从东门走到西门也就两百步,但长椅总有十几条。中午八十份盒饭卖完,老赵就把剩的紫菜汤倒进搪瓷杯,坐在石狮子底座上喝。有环卫工午休过来,饭盒里菜吃完了留下一块排骨不吃,用纸巾包起来,说是要带回去给小区的流浪猫。老赵看见,又添了一勺肉燥:“猫咪闻着辣不辣?我这个糖醋的不辣。”
环卫工阿姨笑了笑,说赵师傅你天天看火,连猫吃什么都知道。老赵不接话,把锡箔纸的边角料收进垃圾袋,又说了一句:要按我说的,猫吃鱼才对,糖醋排骨它舔舔汁就算了。那边下棋的围了两圈人,穿拖鞋的大爷手里夹着半盒饭,一边吃一边喊“将军”,饭粒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我在这园子里扫了十二年落叶,看老赵的盐罐子换过三只。头两年用玻璃瓶,瓶身全是油渍印子;后来换不锈钢的,上面贴了白胶布写“盐”;今年索性用纸袋,每次倒出一撮放锅里。五十块钱一份的盒饭,他每天卖八十到一百份,净利润算下来也就千把块,刨去煤球、煤气、三轮车的电瓶损耗。有人劝他用便宜油,他蹲在车边上,把油桶的合格证举到太阳底下照:“你看这颜色,炸过三锅排骨还是清亮的,这就对了。”他讲这话的时候,食指磨着油桶外沿,指肚上一道一道的纹路,跟树皮似的。
下午一点半,公园里的蓝衣服保洁员小刘端着自己带的饭盒坐到石条凳上,老赵就凑过去:“你的花生米咸菜给我尝一颗。”小刘递过去,老赵夹了两粒放嘴里嚼,然后说:“我那个煤气灶上还焖着黄豆猪蹄,明儿你来,盒饭里的糖醋排骨换成猪蹄扣肉,还是五十块。”小刘笑着点点头,也没说一定要来。
锡箔纸折过的棱角,在太阳底下反白光。树上的知了叫起来,一声接一声,老赵的三轮车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泡沫箱里最后一片干净的纱布,下一处饭点,这纱布又要提前一晚铺进纸箱,卷起一整条滚烫的期待。我刚把择好的空心菜装进塑料袋,一只灰猫从冬青丛里钻出来,尾巴翘着,走到老赵脚边——他用筷子尖蘸了那块剩下的糖醋汁,猫舔了舔,眯着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