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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涪城区耍的|顺河街到铁牛广场的周六下午

下午两点半,我在顺河街的旧书摊前蹲了二十分钟。老板姓周,六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正用鸡毛掸子扫《四川民居图集》的封面。他说这本书是八几年从废品站收的,三块钱,现在有人出六十他都不卖。我翻到绵阳那页,铁牛广场的老照片上,河堤还是土坡,几个光屁股娃儿在涪江里扑腾。

周老板抬头看我一眼:“你耍绵阳涪城区,光看书不得行。”他指指巷子深处,“那边有个茶馆,下午有评书,讲的是涪城老城门的事。”我合上书,谢过他,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茶馆里的老龙门阵

茶馆在顺河街和北街交界的拐角,招牌是块木板,红漆褪成粉色,写“陆羽茶社”。门口的蜂窝煤炉子上坐一把锑壶,水汽顶着盖子“噗噗”响。掀开帘子,里面坐了七八个茶客,清一色老头。靠墙的电风扇“嘎吱”转着,风页上缠着几根蛛丝。

说书人穿一件灰布衫,手里拿把竹扇。他正讲到1949年冬天:“南山兵工厂的烟囱还冒烟呢,解放军就从这条路进了城。那条街现在叫红星街,当时铺面全是卖干杂的,花生、粉条、挂在屋檐下的腊肉……”

茶客老张插嘴:“我老汉儿当年就在河边码头扛包,一天卸四十袋米,能挣两毛钱。码头现在修成铁牛广场了,晚上跳广场舞的比码头工人还多。”满屋子人笑起来。我花五块钱买了一杯盖碗花茶,茶叶次,水烫,但听得起劲。说书人歇口气,讲起了涪城三座城门的旧事,从东门到南门,哪年塌的,哪年拆的,门洞石头后来被哪家房基给用了。

“你要耍涪城区,先要认得以前的河坎。现在铺的瓷砖路,以前是沙土坡,脚一蹬就出钻耳子。”

铁牛广场上的具体事物

四点过,我从茶馆出来,顺着鼓楼路往河边走。路两边的梧桐树荫很厚,地上有被踩扁的银杏果,味道带点子烂柿子。一栋老居民楼墙外挂着绿色信箱,铁皮锈穿两个洞,门缝里塞着“开锁换锁”的广告纸。楼下停一辆二八大杠凤凰自行车,后座绑着捆莴笋,大概是刚从河对岸的市场买来的。

铁牛广场人不少,但不吵闹。涪江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灰,水面有上游漂下来的树枝和白色泡沫盒。岸边石栏杆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处“绵阳城市记忆”的铸铁浮雕,我蹲下去看了两块:一块是渡船码头,船工脚蹬船板,纤绳勒在肩膀上;另一块是老碾米厂,巨大的石碾子套在牛脖子上。浮雕下面的年份写着1970,但那个搬运工穿的回力鞋样式,我翻过老照片,六几年就这么穿了。

广场西南角的凉亭里,四个老头围一桌打长牌。牌是竹片做的,边角磨得发亮。输的人从耳朵上摘下一枚夹子,往赢家面前推一分钱。有个穿白背心的老头背着手在亭子边看我,问我是不是要打听啥子。我说我就是来耍的,他说那你去河堤下头看看,那边有个人在刻字。

河堤下头的刻字师傅

从广场东侧的阶梯下去,贴近水面的河堤上有条窄道,平时走的人不多。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师傅蹲在那儿,手里一把水泥钉和锤子,正在红砂石上刻字。他刻的不是碑文,是“张老三 2015”“刘丽 2016”这种小字。他说不少人带娃娃来耍,喜欢在河边石头上留个记号。他原先搞装修,去年工少,就天天来河边,帮人刻一个字收两块钱,一天能接十几单。

石头上已经密密麻麻排了几百个名字。我翻到一块三角形的石头,上面刻着“王麻子面馆 从此处上去五十步”。不远处还有一行小字“涪城耍的,数河堤最安神”。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继续凿。

天黑前的鱼市

太阳快落山时,河堤东头的空地上摆出十几个塑料盆。盆里装着活的白鲢、鲫鱼和几条黄辣丁。卖鱼的人从河里收网回来,裤腿湿到膝盖。一个老太婆蹲下来,用手拨弄一条鲫鱼的鳃,问多少钱一斤。卖鱼人说八块。老太婆嫌贵,站起身,走出两步,又回来,蹲下,让卖鱼人捞了三条。

这时候广场上音箱响了,第一支舞蹈队开始排队形。音箱是带轮子的大铁箱,电线拖了三米到路灯基座。领舞的女人穿红黑相间的运动服,手里拿个银色扩音器,对着人群喊:“第三排跟紧一点,左转,起。”

我坐在河堤边的水泥凳上喝一瓶本地冰峰汽水,玻璃瓶,两块钱,押金一块。水是橘子味,甜得有点发紧。背后传来落锁的声音,是那个刻字师傅收拾锤子,把今晚的石头拦上一根红绳子,怕踩踏。

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河腥气和水草味。远处铁牛雕塑的轮廓彻底黑下去,只剩座基下头两只石狮子被路灯打出一半影子。有个小孩提着一袋刚买的鲫鱼跑过,塑料袋里的水洒出来,滴在石板上,拉出一条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