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晚上还有站大街的地方吗|老商场门口的灯还亮着
你把旧相机递到我手里时,我还愣了一下。那台海鸥DF-1,镜头上沾着2003年的灰。翻过机身,底片计数器停在27,背盖里掉出一张相纸——相纸角上印着邮戳日期,2004年9月12日,傍晚。照片里,淮北百货大楼东门前的马路牙子上,歪歪扭扭坐着一排年轻人,手里攥着玻璃瓶装汽水,身后是几家摊子支起来的简易衣架。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那块地方晚上有人站着。
我记得。当然记得。那时候我刚从矿务局中学退休,晚上九点拉完二胡,总从相山公园那头的巷子穿过去,走到百货大楼门口那条街。
那时晚上的站法
不是站着发呆,也不是等谁。那块地儿,人说是“自由市场”的尾巴。白天是卖布料和搪瓷盆的,晚上收摊后,年轻孩子们自己聚过来,靠着花坛沿或电线杆子站着,口袋里揣着随身听,耳朵里塞着耳机,摇摇晃晃地跟着哼。也有把自家裁的短袖和批发来的皮带铺在报纸上卖的,腰上别着手电筒,蹲着跟买家讨价还价。
站大街上的人,各有各的站法。卖货的,一条腿蹬在自行车后座上,眼睛瞄着过往的工装裤和解放鞋。不卖货的,就背对马路,靠着墙根,脚尖在地面上画圈,等某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走过。摊子与摊子之间堆着几只竹筐,筐子里装着发黄的磁带和塑料凉鞋。有人打手电筒在筐底翻找,翻出一双带红花的布鞋——那布料是矿上发的劳保手套拆了重新染的。
“你哪搞的这件衣服?”我听见墙根边上一个小伙子问另一个。那人把身上那件靛蓝工装外套翻了个面,露出里头用碎布条拼的衬里,说:“自己缝的,夜里站在路灯底下,能看出个形状来就行了。站大街不就图个自己安心嘛。”
我在那条街上站过几次。站在卖绿豆丸子汤的铁皮桶旁边那棵老梧桐树下,看着人影从路灯底下走进黑里,又从黑里冒出来。铁皮桶边上搁着几个玻璃罐头瓶,那汤喝一碗要五毛,摊主大娘认识我,总多给我盛两块丸子。
后来路灯下的式样变了
前两年再走那条街,百货大楼外立面刷了新漆,门口那块水泥台阶改成了光面砖。九点半不到,摆摊的人就陆续收了。剩下几个年轻人不站墙根,也不靠电线杆,改了站在台阶下面的三岔口上,手里拿着手机,有时低着头,有时举起来拍两下路灯吊着的编号牌子。衣架上挂的东西也变了,除了短袖,多了些塑料封袋装的银质小耳钉,亮片配色夸张的手机壳。
一个穿胶底鞋的姑娘站在卖烤红薯的铁炉边上,炉子上面搁着一块硬纸板,写着“买旧书的看看,一摞三册”。那些旧书堆在她脚边的纤维袋里,大多是二十年前学校门口租书摊贩剩下的武侠小说和家庭医疗百科。她一边跺脚一边往手心哈气,问我要是想看地方志,可以找她帮带。
我指了指照片里那排坐过人的马路牙子。她说那里现在不让坐了,去年上边统一装了隔离桩,间距只有半条腿宽,谁也蹲不下,站久一点就有人来劝。
现在夜里站得住的地方
具体还有哪几处,我根据自己走过的范围粗粗例一下,说不上权威,只是给个印象。
- 老棉纺厂东侧那条巷子,靠近垃圾转运站南墙,晚上有四五辆三轮车摊子,卖炒面和煮方便面,摊主自己带塑料凳子,人可以坐在凳子上,或者站在摊子边上。
- 火车站前广场花坛西沿,灯光靠的是街对面宾馆招牌的霓虹,不完全算大街,但算半露天,站得住,但瓷砖有点滑,雨天没人站。
- 体育场东门对面那一小段围栏外,站个十来分钟没问题,不挡店铺门脸也不堵消防通道,晚上有时有人在那等晚班出租车交接。
这些地方都一样,不纯粹为“站”而站,总得傍着点什么——吃食,车,或一块能靠住背的招牌。真正像老照片里那样,纯粹站在大街上无事可干等一个晚上,不多见了。
收回相机之前,你翻开背面那层贴着姓名贴的软胶套,里面塞着一张叠成四折的收据。收据正面是小卖部的铅笔字“汽水12瓶,共6元”,背面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字。字迹被汗水洇开了一半,只认得出几个:“9月3日晚上再老地点站。不见不散。”落款的日期离照片印出来那天,差9天。那天之后,照片里的那些人,有的上了南下货车,有的进了城东新开的电子厂,摊子上的布鞋和螺纹钢耳钉都化在路灯光里了。
那行字到底是谁写给谁的,我一直没问过。但下次你若路过那条街,请帮我看一眼隔离桩下面低处,有没有一小块砖面颜色偏深,像是常年有人站着时鞋底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