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县东新巷鸡街在哪个位置|老巷子里的早市与煤炉烟火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的成县东新巷鸡街,我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来。它在县城老邮电局背后那条斜巷子里,巷口对着东新巷的百货店,招牌褪成淡黄色那家。往里走大约一百二十步,岔出个土坝子,鸡街就贴着坝子西边的砖墙,一段三米宽的水泥路,从头到尾不过两百米长。
你那年要是没调走,准记得这地方。一九九七年,我在县报跑市场口线,常蹲在鸡街边上的修鞋摊跟人聊天。那会儿鸡街每天早上五点半就有人了,笼子摞笼子,公鸡母鸡隔着竹篾叫成一片。地上常年湿漉漉的,粪便和菜叶子混在泥里,脚踩下去噗嗤响。市场管理所的老赵头拿根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看谁家秤杆翘得不对,就拿竹竿敲敲人家的搪瓷盆。
鸡街的来由与地理边界
这条街没名字,至少门牌上不写。老住户管它叫“鸡街”,因为自从一九八三年个体户放开买卖活禽,这里就没断过鸡贩子。东边挨着河堤路的自行车修理铺,南边是煤建公司的围墙,西边通到老粮站后门,北边就扎进东新巷的居民区。你要是站在巷口问路,别问“鸡街在哪”,你得问“卖活鸡那个巷子怎么走”,当地人听这个才反应快。
具体的坐标,拿老地标说更清楚。鸡街正对面是县土产公司的废品收购站,门口常年堆着生锈的铁皮桶和压扁的纸箱。收购站旁边那棵槐树,树底下有个石墩子,我每次去就坐在那上边记采访本。从槐树往西数第三个电线杆,拉着一盏白炽灯,灯下就是鸡笼最集中的地段。冬天雾大的时候,那盏灯从六点亮到八点,黄蒙蒙的光把鸡毛照得发亮。
最靠谱的认路法,是数着巷子里的青石板。东新巷口的石板是整块的,进鸡街之后变成碎拼的,边角缺了不少。修鞋摊的孙瘸子告诉我,这些碎石头是一九七六年铺的,比鸡街的历史还早七年。你走到脚下开始硌脚了,就是进鸡街了。
那些年见过的买卖与人群
鸡街的规矩,跟别处菜市场不一样。卖鸡的不吆喝,全靠笼子里的动静招人。你蹲下来看鸡爪子干不干净,贩子就蹲在你旁边,也不说话,拿捏着烟头等你问价。谈价钱不用普通话,全用成县土话里那种往上挑的尾音。
“这只芦花鸡多重?”“三斤八两,你拎拎。”“拎什么拎,你那个秤盘子底下吸着磁铁吧!”“吸了你剁我手指头,老主顾了还讹你?”
这样的对话,我记了几十条在采访本上。后来本子被雨泡了,字迹糊成蓝灰色,只剩下几句还能辨认。有一条写的是:“鸡街的称,不骗人。骗人的是中间那个穿蓝布褂子的贩子,他收病鸡转手卖。”这条我没敢见报,但后来确实有人举报,蓝布褂子被罚了款,吊销了执照。那之后鸡街再没出过大规模的病鸡事。
早市里不光有贩子。街东头岔出一小块地方,三个摊位,卖鸡蛋的老太太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竹篮,垫着麦草,鸡蛋码得整整齐齐,大的一块钱三个,小的一块钱四个。老太太姓白,腊月里经常穿着件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跟我熟了,有一次掀开篮子底下的棉垫子让我看——下面垫着的是她女儿从兰州寄回来的旧毛衣,拆成毛线片,铺在草底下保温。
冬天尤其不一样
十月份以后,鸡街的摊子会往墙根缩。风从河堤方向灌过来,贩子们用蛇皮袋在风口的地方拦一道。你走到那个位置能闻到一股煤味——市场西墙根下有一排煤炉,是给鸡笼保暖用的。炉子是用铁皮桶改的,桶身上凿了几个孔,塞着碎木柴和煤球。早上六点半,火刚刚起来,蓝色火苗舔着桶沿,蹲在旁边的人掌心烤得通红。
就着那些炉子,我也吃了几回早饭。鸡街最里头那个卖油茶的老嫂子,推一辆木头车,大铁壶里装着面茶,倒出来稠得挂碗。她往里面撒一把花生碎、几粒花椒叶,配两根炸得酥脆的麻花。你一边喝油茶,一边看这头有人把鸡从笼子里提出来,摁在秤上,另一头有人蹲着挑鸡蛋,捏着蛋对着煤炉的光看是否透亮。整个鸡街的嘈杂,都融在冒白气的油茶碗沿上。
这几年的变化与还在的东西
前年我回成县办事,专门又走了一趟鸡街。路面硬化了,碎青石换成了水泥方砖,“哒哒”的声响没了。白炽灯换成了LED灯条,亮是亮多了,但那条黄澄澄的光再没出现过。卖鸡的摊子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都用了铁皮笼和不锈钢秤,干净了不少。老赵头退休了,接他活的是他儿子小赵,开着一辆三轮车,天天巡场。
那条巷子的格局没动。入口还是那个百货店的侧墙,出口还是通到老粮站后门。你走进去,脚下踩着的还是两米多宽的路,头顶晾着的还是腊肠、咸鸡和一些看不出颜色的旧衣物。旁边住户在二楼的阳台上种了葱和薄荷,鸡屎味道还在,但经了风,冲淡了许多。
修鞋摊换成了一家配钥匙的铺子,孙瘸子二零一七年去世了,听说是脑梗,坐在摊边上的马扎上走的。他的工具箱没人接着用,放在窗台上,锈得撬不开。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箱盖上还贴着他写过的一张纸片:“鸡街钥匙摊,配锁,修雨伞。”字用的圆珠笔,笔迹已经晕开些了。
卖鸡蛋的老太太,后来那个位置换成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也用竹篮,篮底铺的是牛皮纸。鸡蛋的码法和当年一模一样——大头朝上,小头朝下。我问他篮子底下垫什么,他掀开给我看,是一层撕开的旧书页,字迹密密麻麻,看不清书名了。他只说了一句:“垫着书,蛋不容易晃破。”说完又盖好,继续招呼别人。
东新巷口那个百货店,今年元旦挂了“关店清仓”的牌子,红布写上白色的字。老板说,清完这批货就跟着儿子去西安住了。我没买什么东西,但隔着柜台看了一眼货架——最里面那个铁盒子里,还卖着我小时候见过的那种润喉糖,糖纸上的图案磨得只剩一圈黄边。
油茶车我不确定还在不在。去年冬天的一位跑腿师傅说,好像看见一个推木头车的妇人在粮站后门那边落脚,但没走近看。他说那车漆的绿颜色都掉得差不多了。
你要是想去看,导航到东新巷的“立新百货”,那是老百货店对面一家新店的名字,门头亮堂堂的。到了立新百货,背对着门,往右拐五十米,看见一个刷了蓝漆的电表箱(上面贴过三张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近期应该还在),顺着电表箱左边那条窄路直走。第一脚踩到松动的方砖时会响一下,那就走对了。那块砖表面缺了一角,缺口的形状像撕半的鸡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