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江公园后面小巷子叫什么村|一条巷子逼出三省方言
阿婆把竹椅横在巷口,膝盖上摊着半簸箕晒蔫的艾草。我蹲下来帮她把草茎摘断,她抬抬下巴冲巷子深处努嘴:“黄江公园后面小巷子叫什么村?”她自问自答,“大家都喊鸡屎巷,其实地契上写的是基业巷。客家话里基业与鸡屎同音,叫岔了四十几年。”
我是在七月的一个雨午后走进这地方的。雨从黄江公园的榕树叶子缝漏下来,落在人行道砖上溅成灰点子。公园后墙有一处铁栅栏缺口,侧身钻过去,脚下从水泥变成碎红砖。巷子窄,两侧墙面贴着裸露的老红砖,部分砌体上还留着八十年代末的石灰标语,脱了半截,剩下“敢想敢干”的字沿熏成焦黄。
鸡屎巷不是正式村名。周边三个镇域的人各自有叫法——黄江本地的管它叫“老长巷”,樟木头来的移民叫“晚娘巷”,再往北绕过沙井盖那一带,收废品的老刘头坚持念“银沙角”。上个月我在巷中段一家打白铁皮的小铺里翻户籍底册,承包人老梁从铁皮灶台下抽出一摞泛黄登记簿,第五册十七页写着:新围自然村(别名鸡屎巷/基业巷),户数14,杂姓,含陈、邝、梁、万。
这说明它的正经底色是个微型自然村,挂靠的是金桔岭社区。村名字面义淡得像水,可窄巷里每一块砖脊上都留着口音涂抹过的哑光。
米酒铺的横批与一把五十年藤椅
巷中段有一间半掩门的米酒铺,门口不挂招牌,只伸缩着一张竹片帘,红漆写了“来两二两”三个字。四十年前卖五分钱一碗的酒糟,如今改卖自酿的纯米甜酒,一斤五块,瓶子是老感冒液玻璃瓶。老板娘陈婶是基业巷第三代人,祖籍五华,和巷尾摘清凉油的梁伯是世仇——两族都为争巷口那眼古井,从上世纪打了一口冷仗。
她让我尝尝新出甑的米酒。白酒碰到舌头时有点扎,酒糟沉在杯底微甜。厨房后门通向更窄的“理毛竹”夹巷,原先是堆柴草的地方,如今扯出一条红色胶绳晾被单,一角扫到墙顶水泥裂缝,里面长了茅稗草和车前草。陈婶说这根绳上晒过三代小孩的尿布,她爷爷的爷爷把她家宅基地上挖出的井埠石磨成了压菜石。
铺头中堂悬着一把藤圆凳,从横梁垂下来,藤皮变成暗褐色,断口处用钢丝电线绞了三个结。她公公坐坏了这把凳子。谁进店要买糯米,她伸手进去量时可以摸到脚那些磨光的藤节。
万幸巷里还能找着石工。瓦棚底下蹲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石匠,磨老虎眼磨得呲呲响。他指着路边一块麻灰色石碑说——界石是黄江公社盖排灌站那年立的,上面描的青不是省城买来的广漆,是几代老太太把客家酸菜桶边的黑菜根晾干煮出来的色水。
“黄江公园把前面演给他町看,吉埂背后系老子,公道的尺就压在这块石界以下嘛。”
——当地一句俗谚,意思:公园是门面,后面这条村撑着地基上的尺度
雨中修补斜坡与错过的路标
第三坡斜度约有三十多度,供传堂入宅的独轮车上下。雨天红砖泥皮松开,人踩上去沙沙地滑。墙角固定着一段高铁工地方备用的“蛇皮袋提尺”,木条封衣横穿巷道拉着白色安全绳。
五天前在巷子里遇到泥色小雨,我挨着墙根往巷底走,走了两轮也看不出正式村牌。拐回头时候遇见一个提藤火蓝背包的后生,方向与我相对,显然也走错一遍。
他把自绘的地图铺到我怀里半管高的石台田坎上——“你看去公园后巷子看地名片到泥高屋就走不了。”那些字印的是范和村。他骂了一句:“这路标挂在一人的右脑侧,等你抬头那张脸对的是满墙的凉粉藤。”
那片高墙下有一棵顺着楼年久弯曲的打兜梆圆荔树,主茎卡在一只台龙的坐埕围里。按节气掉乌,皮瓣汁把脚管都炸出一兰开红尿——那是有荔枝味的污黄迹。有位穿水胶鞋的木叔从楼上折下半截枝杈递过来,问我要不要焙菜的甜柴,他说这株树是原福州园林队剩下做品种的残留后代。
整条巷的气韵,不是一家砌的。是八种迁徙身份的男人按老手艺用挑斧过渡叠加的。井是两边梁根的座底井石。养莲花的沙缸底座压着七十年代河源地界的地名砖——无编号,文字靠清代传下的抄碑,当地现仅剩半碑目可用。巷尾倒数第二间窗台的风筒
如果再往巷底过去拐过一个铝皮屋檐的丁字角,倒数第二间有一套单轩堂矮楼。窗台架上有一只铁皮饼干盒扣放的煤门,门轴东移十五公分,刮扇柄接了一段午睡不回的铝合金电线形筒——其实用现成的补鞋风胶塞砌嘴作的磨器盒,里面卡着十三枚铜号铁片风的螺旋拉条型凉快件。
去年修檐工人撬开这条编号“7½”的不连续的沟瓦时,在阁楼灰层扫出58支写满取药印记的英泥灰筒盖子,每个盖子内侧都有同一支锈搪瓷针一样细的白色蜡笔划线,那线条连起来为一句:压好桥板,船要拢黄江。
旁边老太仰着头递过来一根薄褐的刺生筒野菜——“各人体艺各有味”,她盯着我腿旁攀出的一根新薯藤,“你明日要是饭前来问,它又是一节鬼薯毛杆。”
我又往巷口那张靠着一瘫砖头的童车边望了片刻。筐篮底扣着小木头的滚珠磨块,一阵穿堂风掠过,藤架压在啤酒铝皮上有小小的长调声源。哪里还有另外的井钩挂着的沉钩?我把艾草茎折尖描入砖缝里塞紧那段接口。
巷道朝阴深处溢散出一段冰库水皮的清味,而那浸在水槽上的壶嘴上还在滴的硬水慢走。一支“菊泉”汽水瓶被小孩掼进砖弄的沙缝堵住了蚂蜂窝径口一点苔皮粉。没有人叫出这一路径里藏在正式村名最内侧的数捺土的最终窄号。只有对墙白垩磨光,画出分融开的几滴细浆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