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鲤城按摩一条街|二十年老手艺人的收摊前夜
今晚九点,我拉下铁闸门。锁扣合拢的脆响在巷子里格外清楚,隔壁修表店的老周探出头来问:“真不干了?”我点点头,指指门楣上那块“正宗推拿”的木牌——漆面裂了三条缝,角上缺了一小块,那是前年台风天让吹落的。这牌子挂了十七年,比这条街大半店铺的招牌都老。
泉州鲤城按摩一条街,早年间没这么叫。2003年我刚来的时候,这条巷子叫后城街,两边是卖香烛和旧书的铺子。我租下巷尾一间十二平米的店面,月租三百五,摆一张按摩床,一个木柜,一把塑料凳。柜子里装的是红花油、正骨水、云南白药,还有我自己泡的药酒——那坛子到现在还在,坛口封的蜡早裂了,酒也挥发得只剩半坛。
那时手艺靠的是手上功夫。我师傅在开元寺后门做了三十年推拿,教我的时候就一句话:“你摸到的是骨头,不是生意。”我记住了。头三年,一天最多接七八个客人,多是街坊邻居,腰扭了、脖子落枕了,按完给个十块二十块。有位阿婆每周来两次,膝盖不好,我给她揉膝眼和阳陵泉,揉了五年,她走的时候说:“你手上有热。”这话我记到现在。
这条街是怎么“热”起来的
2008年前后,后城街连着打锡街那一带开始翻新,石板路换了,路灯亮了。先是卖茶叶的、卖手串的搬进来,接着开按摩店的人多了。三年工夫,巷子两边的店面有一半挂出了“推拿”“足疗”“理疗”的灯箱。晚上七点以后,红红绿绿的灯亮成一片,有人开始叫它按摩一条街。
我的店夹在中间,左边是卖铁观音的,右边是一家新开的足浴店。足浴店老板小黄比我小十岁,店里装了大电视,摆着皮沙发,门口写着“三十八元六十分钟”。有一回他跟我说:“陈师傅,你那个木床太旧了,换个电动的吧,省力。”我没换。倒不是舍不得钱,是电动床那个滚轮的声音我听着心烦,而且我的手法靠手指和肘尖的力度,床稳了手才稳。
生意确实好过几年。2012年到2016年是顶热闹的时候,周末下午,巷子里能并排走三拨人。我一天最多按过十四个客人,从早上九点站到晚上八点,手指关节肿得像小馒头,回家用热毛巾敷,第二天接着干。那时候收费涨到五十块一次,不算贵,但胜在回头客多。有个开货车的师傅,每周三下午来,他腰肌劳损,我给他做腰背肌放松,做完他总要在我门口抽根烟再走。
手艺人跟这行的账
后来手机普及了,大家在网上团购,店里来了不少年轻客人。他们进门先问:“能不能瘦脸?”“淋巴排毒做不做?”我摇头,说这些我不会。有的客人扭头就走,有的留下来按个肩颈。有个姑娘,做设计的,颈椎僵得像块木板,我给她按了四十分钟,她起来的时候说:“脖子轻了。”第二天她带了她妈来。
我算过一笔账,这几年平均每天四五个客人,赚的不多,但够用。房租从三百五涨到一千八,药酒从五块钱一斤的红薯酒换成了三十块一斤的粮食酒,毛巾从白棉布换成了一次性的无纺布。唯一没变的是那张按摩床——床腿用铁丝绑过三回,床垫换过两次,上头的皮革磨得发亮。
去年冬天,巷口那家开了十年的“舒筋堂”关了,改成卖面线糊的。再往前数,卖足浴盆的、卖艾灸条的、卖颈椎枕的,一家一家搬走。灯箱拆下来堆在墙角,铁架子上留着锈迹。小黄的足浴店去年也转让了,他回江西老家,临走送我一盒好茶,说:“陈师傅,这条街不行了。”
“不是街不行了,是人的手不摸骨头了。”我回他一句,他没听懂。
收摊前的这几天
上礼拜,有个老主顾从厦门回来,找到我店里,让我给他做一次全身推拿。他六十多岁了,年轻时候在泉州跑运输,现在退休了。我给他按了五十分钟,后背、腰、腿,一处一处来。按完他坐起来,说:“陈师傅,你手劲还跟以前一样。”我笑笑,没告诉他,我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已经变形了,按久了会麻。
这间店,我打算租约到期就还给房东。房东是个年轻人,他说想改成奶茶店。我没意见。柜子里的药酒坛子我抱回家去,那半坛酒还能用。木牌我摘下来了,打算挂到家里阳台上——风吹日晒的,让它慢慢旧下去。
今晚拉闸门的时候,巷子里还剩三家门头亮着灯。一家卖炸醋肉,一家卖润饼,还有一家新开的按摩店,招牌是LED的,蓝光一闪一闪。有个年轻人站在那家店门口看手机,等号。我经过他身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屏幕。我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电动按摩椅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