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喝茶论坛|老伙计们摆龙门阵的固定茶桌
你问我在柳州这地界,喝茶论坛是怎么个搞法?说白了,就是我这老头子牵头,每月逢五逢十,在箭盘山公园东门的“老友记茶庄”二楼包两张圆桌,泡上三壶三江春,等街坊邻居和写字楼里的小年轻来扯板路。这个论坛不是网上那虚头巴脑的帖子,是正经坐在一起,拿盖碗喝茶、拿手指头蘸茶水在桌上画线路图的那种。上个月我们还把“喝茶论坛”四个字用红纸黑字写了贴在楼梯口,底下标一行小字:“自带杯子减五毛,带瓜子花生免费续水”。
这论坛是怎么从一棵树底下长出来的
2021年秋天,我遛弯总看见两个退休工人在鱼峰山脚下的大榕树底下蹲着喝茶,一人拎个塑料桶装茶水,一个当板凳。我问他们为啥不去茶庄,老张头把桶盖一掀,说:“里面十五块一位,这不得省着给孙子买冰棍?”我扭头就找管这一片的老周商量,我俩在社区活动室借着棋牌桌搞了个第一次聚会,来的七个半人——有个老哥抱孙子来,算半个。后来还是老周他侄女出主意,说你们这不叫蹭茶,得叫“论坛”,还帮我们打印了张签到表。从那会儿起,喝水改成按人头收三块茶位费,茶叶轮流带,谁家女婿送了新茶,必定先拿到论坛上亮相。
现在我们的固定据点换了三回。头一回在社区活动室,第二回到谷埠街批发市场隔壁的糖烟店门口,去年才搬进老友记茶庄的二楼。老板姓覃,四十来岁,看我们岁数大,特意在墙角装了六个带扶手的塑料椅。论坛存了一本厚牛皮纸笔记本,记录每次谁带的什么茶、谁讲了啥门道。翻到第38页,记着:“柳州本地人喝六堡茶多,但最近五年喝单丛的多了,是因为奶茶店里免费试饮给惯的。”这句是柳州高中一个化学老师写的,他每周三中午溜过来坐半小时,就为摸一下别人壶里的老茶头。
论坛上必不可少的五样物什
- 没有滤网的粗陶公杯,黄褐色,缺了个小口,但不漏水,倒茶时冲着缺口那边给左边人先倒。咱们这里敬的是规矩。
- 过塑的茶点价格表,A4大小,左边印“论坛存茶”,右边印“拼茶登记”。每项收费精确到五角,比如“加一块陈皮+1.5元”。
- 一台带闹钟功能的收录机,不唱歌,专门播十三点整的气象预报——因为有人喝到兴头上就忘接孙子。
- 一卷生料带,缠在公用暖水瓶嘴下面三层,防止水开后盖子突然崩开,这故事三年前有过一出。
- 半包上海牌香烟,扁盒的,不摆桌上,藏信报箱里,谁家搞拆迁拿不准主意,蹲楼梯口吸半根,再回来接着论茶。
现场谁嗓门大,谁就得兼做“书记员”
按我们规矩,论坛不是指定主持人,是争来争去争急了只能推碗盖,谁最后一个动碗盖,谁负责记笔记。上周五,卖电动车配件的刘老板带来两泡“碧潭飘雪”,非说是他弟弟从峨眉山拉回来的。对面银行退休的苏姐呷了一口,眉头一皱偏头就走,走回来把玻璃杯搁下,说:“这茉莉花用铁锅焙过,透着股冷皮烟味,淘宝十九块九顶天。”刘老板脸一红,从兜里掏出手机要查付款记录。
苏姐当然不那么容易打发。她当场动了那天第三杯茶:一脚踢开刘老板带来的那盒茶,叫茶庄小覃从架子上第二层拿上来她用塑料袋裹的一小把黑条条。条索干瘦,粗细不一,隔着桌面闻见淡淡米汤酸甜味。她说:“我托人从三江老茶厂车间墙角扫的粗梗碎末,灶灰放一碗,采茶时手黏的汗当引子。六年往上的老杉木桶底子上闷过的,今天就着紫砂壶泡三分钟起水。你们拿这跟我那杯比,得先把那珠兰花茶的串味过水三回。”
约五十岁的覃老板端着铝壶出来给每张桌续热水,听见这句话便探过头看她的茶叶渣子颗粒。他判断得不一样:你们别看这玩意儿三块五斤的模样,焙火工夫全在那股樟木箱子翻出来的劲儿里,够年轻人折腾一下午解茶气的。说这话的当口,他转身去柜台拿了个小天平秤,装模作样地往盘里放一把晒干的桑叶,逗得满座笑声。
每回吵到没结果,就有人翻铁盒压在底下的塑封袋——那里面存着2019年论坛成立那天的第一泡大叶子老六堡,三片棕褐叶子加两粒白果。放这包茶叶的人外号叫班秃,他说好东西不值得抢,最要紧的是记住那天第一泡水在哪家米粉店门口接的。后来人各散开。此刻窗台边的小电炉上正墩个黑色铁屎盆,里面煨着隔壁洗车行给我送的半拉柚子皮,渐渐地烤出清苦气味,跟桌上茶汤的热气混一块儿了。
等到外头路灯啪嗒亮,大家搭伙走的脚步声杂沓消失在菜市场方向时,覃老板总会搬那块写茶价的小黑板进来,顺手用干抹布蹭掉最下边一行我们不卖夜酒的粉笔字,再用防水的粗笔重新写了句——木炭炉子明早自带姜片新烧。窗外刚归集的晚风把晾在防盗网钩子上的抹布吹落了半截,啪搭搭垂在晚报认领栏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