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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丽徐庄子三网一灯|退休教师念叨的街坊旧事

“二伯,您老念叨的‘三网一灯’到底是嘛?我上回给俺家小子装宽带,人家说现在都光纤入户了,哪来三张网?”胡同口修鞋的老郑蹲在马路牙子上,烟头一明一灭。

我拿蒲扇扇了扇蚊子,笑他:“你个小兔崽子,三十年前你还在徐庄子小学爬墙头呢!我说的三网,可不是电信联通移动那些个运营商。”

老郑挠挠后脑勺:“那倒是,俺爹那会儿赶集卖韭菜,天不亮就推车出门,道上黑灯瞎火的,就靠车把上拴个手电筒。”

“对了嘛!”我一拍膝盖,“那时候咱们东丽徐庄子,家家户户门口三样东西缺一不可——渔网、鸟网、豆角架网,外加一盏煤油罩子灯。这才叫‘三网一灯’。”

老辈人手里那三张网

你当徐庄子为啥叫这名?早年间这儿是退海地,水沟子多。我小时候,村东头那条排干渠还没修水泥坡,芦苇长得比人高。第一张网是渔网,不是现在那种塑料尼龙细眼的,是麻线织的抄网,网眼能漏过指头肚大的小鱼苗。我十五岁那年,跟隔壁二柱子抬着网去淘鱼,水才到膝盖,一网下去,白鳞小鲫瓜撞得手心发痒。那会儿没人管禁渔期,捞上来拿柳条一穿,回家扔进灶膛灰里焐着,撒把盐就是全家的荤腥。

第二张网是粘鸟的丝网。这个现在不让干了,但咱得实话实说,六十年代那阵子,冬天雪后粮食紧,村里老少爷们儿在麦场支起两米高的丝网,底下撒把秕谷。等麻雀、黄豆瓣儿钻进去,翅膀缠住细丝,扑棱棱地响。不是图好玩,是给家里添道菜。我那老父亲手巧,网是他自己捻的,尼龙丝是从旧轮胎里抽出来的线搓的,太阳底下一照,银亮亮的,跟蜘蛛精的盘丝洞似的。后来保护动物法一出来,这网就压在炕席底下了,成为压箱子底的物件。

第三张网是豆角架网,这个最实在。徐庄子地湿,种长豆角不搭架子就烂在地皮上。家家户户用竹竿斜交叉,横竖拉几道细麻绳,编成稀朗朗的格子网。豆角蔓子顺着网格往上缠,七八月份绿油油一片,摘豆角得踮着脚,抬头满眼是网眼筛下来的碎光。老郑你小时候没少偷摘我家那架上的豆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上树把架网都扯歪了。

那盏灯不是电灯

说完三张网,再论“一灯”。不是如今胡同里那亮晃晃的路灯,是煤油罩子灯。玻璃罩子,葫芦形的灯肚,夜里点着了,火苗在罩子里稳稳地立着,风吹不灭——就是三天两头得擦罩子,不然烟油子熏得乌黑。

这灯搁在堂屋的柜顶上,一家子吃饭,灯往中间一摆。那光昏黄黄的,只能照亮圆桌三尺见方的地界。我小时候趴在灯下写作业,铅笔影子拉得老长,母亲在另一头纳鞋底,针尖在光晕里一闪一闪。邻居家来串门,没人先开口说话,等这屋的灯“哗”地一亮,人影从窗户纸上透出来,那边才喊一嗓子:“老张嫂子,吃了没?”一盏灯就是半个村子的一天的句号。

“二伯,那这‘三网一灯’,可不就是那个穷日子的全家福嘛!”老郑把烟头摁灭,又说,“可俺咋记得俺爹他还有张渔网后来又改成拦虾网了?”

我摆摆手:“你爹那叫改网不换绳,虾网密实,网眼小,捞虾米糊糊用。你记住喽——网能变,灯能换,徐庄子那股子靠水吃水的活泛劲儿,永远变不了。

现在的徐庄子还有啥

前些日子,村东头那块老地给围挡圈起来了,说是要建湿地公园。我溜达着看,围挡缝里露出几根旧竹竿,是前年刮大风从谁家豆角架上吹倒的,网上缠着干枯的豆荚,像一串串生锈的小铃铛。年轻人都住进楼房了,楼道里感应灯一亮就是一夜,可他们谁还记得,当年煤油灯要省着用,谁家小孩写作业,大人就把灯捻往大处挑一挑,火光一旺,满屋子都是油捻子烧焦的味。

上礼拜我在菜市场碰见当年教过的一个学生,现在在城里做物业管理。他说他们小区搞节日装饰,买了几串LED的鱼形灯挂在树上,红红绿绿的。我问他:“你见过真的渔网吗?”他愣了愣,摇了摇头。

我没再说话,低头看他手里拎的塑料袋子,里头装的是超市买的无土栽培豆角,粗壮整齐,像尺子量过似的。那袋子上印着产地,不是我徐庄子的地名。

回家路上,我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杈上还系着半截褪色的尼龙绳——不知是谁家孩子淘气,把旧鸟网的一角拴上去荡秋千,栓了二十年,绳头都毛了。风吹过来,绳子在晚霞里晃了晃,连个鸟影子也没网住。我忽然想起来,再过两个月就是旧历六月二十四,以前这天,家家户户会把三张网挂出来晾晒,渔网补洞、鸟网捋线、豆角架网翻面,再用煤油灯燎一燎网线交界处的毛刺。

闺女打电话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煮点挂面。放下手机,我掀开柜子最底层那捆麻线,不知道还能不能绞成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