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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爷相中个刚从外面回来|胡同口修鞋摊前的一场热闹认亲

那姑娘蹲在修鞋摊前,手里捏着半张两块钱的票子,跟老李头说鞋跟歪了。狗爷正好端着搪瓷缸子从院门里出来,一眼瞧见姑娘后脖子上那块指甲盖大的红胎记,手一抖,半缸子高沫全泼在自个儿裤腿上。

“你妈是不是叫秀兰?”狗爷嗓子眼发紧,瓷缸子磕在台阶上,叮当一声响。

姑娘抬头,眼睛圆了:“您怎么知道?”

狗爷没答话。他认出那是三十年前秀兰临走那夜,抱在怀里那丫头的胎记。当时秀兰说,孩子他爹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狗爷,您就行行好,让我带她走。

那年是八三年,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还没枯。

三十年前那场出走

秀兰是狗爷西屋的邻居。她丈夫桂山在轧钢厂上班,三班倒,脾气爆。秀兰白天在街道纸盒厂糊药盒,手底下快,一天能糊八百个。后来桂山打她打得更勤了,从隔三差五变成每天下班必动手。狗爷劝过两次,桂山说狗爷您管得着吗,这是我们家务事。

秀兰走那晚,狗爷正蹲在自家门口修一张歪腿方桌。桂山上夜班,十点半走的。秀兰抱着个蓝布包袱出来,包袱布里裹着孩子和小半袋面粉。她蹲在狗爷旁边小声说,狗爷,这孩子您认识,以后桂山要问起来,您就说没见着西屋的人。

狗爷没拦住。他一个退了休的老头,能拦谁呢?他只把身上揣着的那张五块钱塞进包袱里,说到了地方给家里捎个信。

秀兰走了。桂山下夜班回来发现屋里空了,踹烂了西屋的木头门,跑胡同口骂骂咧咧了一上午,末了坐在马路牙子上把一盒“大前门”全抽了。过了半个月,桂山说离了,也办了手续。后来又传说秀兰去了南边的城市,跟着个修鞋的东北汉子过活。狗爷半信半疑,但他记得那娘俩在胡同口待过的最后一晚上,路灯底下秀兰的影子拉得老长,婴儿哭声闷在蓝布里,像只小羊。

如今这个姑娘

姑娘说她叫桂云,桂花的桂,云彩的云。随后母姓,她爸在她十二岁那年出车祸没了,后母拉扯她长大,去年后母也走了。

“我翻到后母留下的一个铝皮盒子,里头有张褪色的信纸,写着‘狗爷收’。”桂云从牛仔布包里掏出来,那是一张折成四折的信纸,边缘磨损得发白,“信里说,让孩子回老胡同看看,认不认识一个叫狗爷的人。”

狗爷接过信,纸面上秀兰的字迹还认得:狗爷,我活的还行,就是不敢回去。这孩子他爹若还在,叫她相认,但别逼她相认。若您看见她脖子上那块胎记,给她煮碗面条吃。

信纸末尾没署名,就画了个圈,里头点了个点。狗爷知道,秀兰那是画了张脸,笑了半辈子哭不住的意思。

“你爸桂山前年走的。”狗爷说,“他后来办了病退,爱坐在胡同口下象棋,没再娶。他临终前跟老李头念叨过两回,说秀兰年轻时戴过的红头绳,他给藏在挂钟后头,到底也没人取。”

桂云没吭声。她低头把鞋从修鞋摊上拿下来,鞋跟确实歪了,老李头还在招呼她别走动。她蹲久了腿麻,站起来活动活动脚踝,露出的后脖子又让狗爷看见那块红胎记。他转身进屋,半晌端出一碗面条。白面条卧底,浇了一勺香油,顶上盖着两个荷包蛋。

“你妈让我煮的。”狗爷把碗搁在修鞋摊边上的工具箱上。

桂云接过碗,拿筷子的手有点抖。她没说话,但把面条吃了一干二净。老李头在旁边偷偷抹了把嘴,接着给她钉鞋跟。

剩下的边角料

午后桂花树影子挪到青砖墙上,狗爷回屋找出来一个布包——是秀兰那夜塞给他的五块钱,他存了三十年,票面角上还浸着一点酱油渍。他把它搁在桂云旁边。

桂云吃完面条,看了那五块钱一眼,没拿。

“挂钟后头有根红头绳,我得去取出来。”狗爷捞起外套往身上披,忽然又停住,“你随后来东屋一趟,你妈年轻时候的工牌和那夜她给孩子塞的棉袜子,我还收着。”

桂云应了声好,继续蹲回修鞋摊前,看着老李头给她的鞋跟打磨上胶。狗爷往东屋走了一半,回头望了一眼,那姑娘正抬眼看他,他摆摆手:“吃完面就进来,门没锁。”

墙角的灰鸽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对面屋顶的电线上。狗爷推开东屋门,屋里光线暗,挂钟的后盖松了。慢着——他伸手够挂钟,够了两下没够着,从一个旧饼干铁盒里摸出来。红头绳的那点红,在堆满杂物的屋子里忽然显眼得很。他捏住那截头绳,立在窗边。窗外,桂云正在跟老李头说,“这鞋底要是加一块橡胶,能多穿一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