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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岛小姐最出名的三个地方|码头风灯、邮局抽屉与老船票

我在旧货摊上翻到一张泛黄的船票,1987年7月14日,从王家岛到獐子岛的航线。票面印着红色圆形印章,模糊得只能认出一个“岛”字。摊主说是从拆掉的王家岛老邮局里收来的,一起的还有半本翻烂的日记本。我花十五块钱买下这套东西,坐在摊位边的小马扎上慢慢看。日记本里夹着不少票据,有供销社的糖票、发电站的缴费单,还有一张手绘的岛上地图。画地图的人标注了三个位置,在角上写了句:“若要识得王家岛,先访这三处。”

第一处:西嘴码头的老风灯

地图上第一个标记是西嘴码头,旁边用铅笔圈着“风灯”两个字。1985年之前,王家岛的客船都是凌晨四点半靠岸。天黑浪急,西嘴防波堤尽头挂着一盏铁皮罩的煤油风灯,灯罩是手工敲出来的,留有捶打痕迹。岛上人说,这盏灯是1958年运输站的老周头用两张铁皮卷的,里面那截灯芯是渔网线拧成的,点起来油味儿大,但能亮五个小时不灭。

老周头退休后,接班的年轻人嫌油灯麻烦,想换电灯泡,被当时的村支书挡下来。支书的理由很直接:“电灯坏了没人修,煤油灯坏了,谁都能剪段渔线拧进去。”这规矩一直守到1992年岛上通了长明电。但老风灯没人摘,现在还在码头值班室的柜顶摆着,灯罩上有道裂缝,用黑胶布粘着,胶布翘起来一角,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去过王家岛的人,大多都会在码头拍张照。这盏灯从来不进镜头,但老渔民都知道,看风灯的位置就能分辨船期是否延误——灯在栏杆左边,说明今天有候补舱位;灯在右边,说明货仓满了,人要等第二班。

第二处:东街邮局地下室的那个抽屉

地图第二处标记在东街邮电所。王家岛的邮局就一间门面,柜台是水泥砌的,刷了半层绿漆。1980年代初调来一个姓杜的女营业员,她从老家带来一个樟木抽屉,说不习惯用铁皮柜,就自己钉在柜台底下。这个抽屉里放着从岛外寄来的信,凡是地址只写“王家岛某某收”而没有具体门牌的,杜阿姨都先拆开看,看到关键内容再封好,口头转告收件人。

抽屉边缘磨得发白,露出一圈木头本色。有年台风封岛半个月,外来的信件积压了七十多封。杜阿姨蹲在柜台后面,一份份读,读到生病的消息就先去那户人家门口说一声,免得人家心焦。这个抽屉后来成了岛上的一个特殊信箱。有家里没有年轻人的老人,直接让外地的儿女把信写上“王家岛邮局底下抽屉收”——杜阿姨笑着说:“反正全岛就我一个看信的人,丢不了。”

她退休那年,抽屉被留在原处。新来的邮递员不习惯,说这木头味太重,挪到库房角落里。前几天我在库房见到它,里面躺着几张贴着邮票的回执卡,抽开来是1998年一个岛外老师寄给学生的课本清单,还有一张盖了“代领”红章的汇款单。

第三处:南岗坡上的老船票存根墙

地图上第三处标记在南岗半坡的一户姓胡的人家,写着“胡爷存根”。胡爷年轻时在港务站做检票员,从1965年到1995年,他用针线把每天检过的船票存根串起来,废纸板做封面,按月订成册子。三十年间订了三百多本,顺着墙壁码了一人高。岛上年长的人管这叫“船票墙”。

这些存根主要是硬纸板的印签票,多数只有指头宽,盖着黑色或红色的日期戳。胡爷不识字,但他能凭票根上的颜色分辨季节——夏天票纸发软,被汗气沤过;冬天票纸脆,因为售票员手上有冻疮,戳子印得浅。后来港务站换成电脑打印票,胡爷不再存根了,就找来一沓广告纸,把最后几天收来的旧船票一张一张贴在纸上,用毛笔在旁边画锚。

他家的墙根下有块条石,石面被坐得发亮。来看存根的人不多,但胡爷总摆着几把小竹椅,用搪瓷缸泡淡茶招待。他说这些纸片是岛的名片,翻一片就知道那一天的风浪有多少人咬过。

一张票据牵出的网格

日记本里除了地图,还夹着一张1982年的王家岛发电站电费通知单,地址栏写着“南岗坡7号”,缴费金额是两块四角七分。单子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重复的一句话:“月底前到西嘴码头领取发电机配件。”我在胡爷家的条石边坐着,把这张通知单对着太阳光看,纸纹交错,像是往来的航线在纸上沉了一层底。

后来我又去了趟西嘴码头。值班室柜顶的那盏老风灯还在,旁边多了一截没烧完的渔线灯芯。有人告诉我,腊月里老周头的孙子回来,往灯罩里添了半勺煤油,点了一晚。第二天早晨,灯号挂在栏杆右边。

码头的浪头一阵一阵拍上来,那几个竹椅子还堆在胡爷家门廊下,等着不存在的客人。我只管把那张船票折好,夹回笔记本里,临了看了圈锁孔——抽屉上的铜把手有点歪,像是常常被人捏住往外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