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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松妹子多的店|腊月里连板凳都拼不到一张

腊月二十三,我店里的电暖器烧得发红,玻璃门上全是哈气。下午三点刚过,门口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十几个姑娘挤进来,羽绒服上沾着宿松县城特有的红土末子。

“老板娘,老位置!”打头的那个圆脸姑娘姓石,嗓门大得像敲锣。她带的这帮姐妹都是在城关镇服装厂踩缝纫机的,专门挑我这种卖砂锅米线的小店。为啥?因为从我这儿往西走五十米就是汽车站,她们下了班赶末班车回程岭,正好吃完一碗热乎的。

我以前在别处也开过馆子,就属现在这间最吵,也最红火。原因不用瞒,就是宿松妹子多。这群姑娘买东西不怎么还价,但有一个硬脾气:东西必须新鲜,分量必须足,等餐超过十分钟就集体敲碗。我这牛肉是每天早上四点去东郊宰杀点拿的,米粉用的是隔壁陈记榨的粗粉,你要说“店里卖完了”,她们能转身就走,绝不多等。

店里的规矩是她们定的

开店第八年,我摸透了规矩。宿松妹子不像城里姑娘那样坐得住,她们吃饭快,说话快,连笑声都是连珠炮。店里的标配是一张长条桌,六条板凳,谁先到的谁占座,后到的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有回下雨,十一个姑娘挤在屋檐下吃砂锅,雨水顺着瓦片滴到汤里,她们也没吱声。

她们最看重两样东西:一是辣,二是腌菜。我这灶台上常备三样:辣椒粉、辣油、剁椒,她们总是要先挖两勺才肯下筷子。而且她们自带腌萝卜条,用塑料袋装着,吃米粉的时候咔嚓咔嚓咬着,那股酸咸味混着肉汤,别的客人闻了也说馋。

有个叫刘小燕的妹子,在塑料厂上夜班,每天凌晨四点来敲我窗户,要一碗青菜肉丝面。我揉着眼睛点火,她坐在灶边,把前一天剩下的锅巴掰碎了泡在汤里,边吃边说:“老板娘,我今天换了个新鞋底,走路进风。”你说这不着四六的话,但她就是天天来,好几年没断过。

锅里和碗里的那些事

店里有一面墙贴满了她们留下的便利贴。有的是写交货日期,有的是记工钱,还有的是给老乡捎话:“王芳,你妈叫你星期六回去搬柴火。”我特意买了个笔记本,谁落了东西就往上记。上个月清出来一堆发卡、缠着毛线的钥匙扣,还有半包没用完的创可贴。

宿松口音好认,她们说“吃”是“切”,“肉”是“入”,一来二去,连我都学会了几句。有个夏天,她们在店里打牌,输了的人要唱黄梅戏选段。其中一个叫彭金花的承包了所有笑声——她每次唱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就跑调,跑得比黄梅雨还歪。

有一回我进了一批冰冻虾仁,想着便宜,结果被她们吃出来不对味。领头那个姓石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老板娘,这个虾仁是泡过药水的,跟咱们宿松湖里捞的活虾完全两码事。”从那以后,我再不碰冷冻货,宁可贵一点,也得是亲眼看着杀的活物。

这种信任不是一天攒起来的。她们偶尔会在我店里数现金,一叠一叠的,全是零票子。我也不催,只是把门帘拉上一半,背对着她们擦桌子。有人开玩笑说我不怕少了钱,我实话实讲:宿松妹子一旦把你当自己人,她连工钱都能放在你这里。

“老板娘,你别看我们这吵,到了南京、到上海,谁不是揣着宿松家里的辣酱找馆子。”

这是石姑娘去年正月喝酒时说的。她那天没骑车,喝了我半碗家酿的糯米酒,脸颊通红,指着我的砂锅说:“这店里的烟火气,比家里灶膛还旺。”

昨天傍晚,天冷得鼻涕结冰,好长时间没来的刘小燕忽然推门进来。她剪了短发,手里提着一兜子糯米糍粑,说是从老家带来的。她把糍粑往案板上一放,也不解围巾,直接问:“老板娘,还有没有猪骨汤底的砂锅了?我出了月子,就想这一口。”

我给她烧了一份加双份青菜的。外头北风卷着碎雪,她把脸埋在砂锅的热汽里。临走时,她在那面便利贴墙最底下,贴了一张用红纸剪的窗花,是只抱铜钱的猫,爪子底下压着一行钢笔字:明年带我家丫头来吃米线。我掀开门帘,她走进黑乎乎的巷子里,背影很快被雪沫子染灰了,只有电动车钥匙上的小铃铛,一路叮叮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