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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良关山晚上站大街的地方|路灯底下的人影和砖头灰

那张照片是我在关山老粮站拆迁时从废纸堆里捡的。三寸黑白照,边角卷成焦黄色,拍的是1987年夏天的晚上,供销社门口的电线杆底下蹲着七八个半大小子,穿着白背心,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东街口夜战一星期纪念”。我拿着这张照片去问过几个关山本地老人,他们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说这是当年“阎良关山晚上站大街的地方”最热闹的阵势。

东街口的砖头台子

关山镇的街面是东西向的,东街口那片空场子,是阎良关山晚上站大街的地方的核心。说是空场子,其实也就两间门面房那么宽,地面铺着从石川河捞上来的青石板,踩得油亮。最显眼的是一块半人高的水泥台子,不知谁用断砖头垒的,面上抹了层灰,下雨天滑溜溜的。那台子白天晾玉米,晚上就归站大街的人坐。老人叫它“传话台”,谁家丢了猪、哪村放电影、隔壁临潼来了卖老鼠药的,都在台子上吼两声

我记得照片上那些人蹲的姿势都有讲究。新来的人靠墙根站,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不知道往哪放;来了三五天的敢往电线杆底下凑,间或插一句“今儿个粮站卸了三十车包谷”;待够一个暑假的老手,占了水泥台子的凉快面,躺得四仰八叉,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蒲扇扇出来的风裹着花露水和汗味儿,混着东边张家烧饼铺的芝麻香,这就是站大街的标准味道。

站大街干什么?啥也不干

你要问那些老伙计,晚上不在家看电视,跑这闻蚊子?人家准撇嘴:“电视有啥看法,家里闷得慌。”当年的关山,家里确实待不住。夏天屋里跟蒸笼一样,电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有电视的也就两三家,信号不好,全是雪花点。站大街的实质,是找人说话,说那些不咸不淡的闲话。

“镇上的日子就是白天看太阳走,晚上看路灯亮。路灯底下的人,比家里的人全。”——老杨头,2019年夏天在关山东街口说的原话

具体站的位置也有讲究。最东边的大槐树底下是“西瓜摊阵营”,卖瓜的板车推到这儿,切一刀沙瓤的摆着,买瓜的人站在车旁啃,瓜皮扔进脚边的铁皮桶,桶沿上落满了苍蝇。电线杆往西十步是“象棋阵营”,一张折叠桌,马扎子摆开,下棋的嘴里叼着烟,观棋的急得直搓手。象棋阵营的规矩是“不许支招,但可以叹气”,所以每天晚上都有人叹气叹得特别响,像跟谁赌气。再往西的烧饼铺门口是“闲话阵营”,这儿是信息密度最高的地方,谁家闺女相了亲、县上来了检查组、电工明天早上要抄表,都在这儿汇拢再散开。

各路人马的时间表

站大街的人不是同一拨到底的,有严格的时间段。

时间段人物干的事
晚7点到8点刚搁下饭碗的庄稼人蹲在路边剔牙,问今晚上还有没有拉石子的车过
晚8点到9点半放暑假的学生、纺织厂下中班的姑娘围着卖冰棍的木箱子转,一分两分地凑钱买橘子棒冰
晚9点半以后棋友、酒友、下夜班的人占住水泥台子凉快面,聊到路灯灭了才散

站大街最高峰是礼拜六天黑透以后,东街口的电线杆底下能围出三四层人。有拿着蒲扇赶蚊子的,有光脚趿拉着塑料凉鞋的,还有把收音机搁在砖头台上放秦腔的,高音喇叭嗡嗡响,秦腔从台子上滚下去,顺着街道往西流,一直流到西头的兽医站门口。兽医站的老张也搬个板凳出来听,听到“呼喊一声绑帐外”的时候,他跟着跺了一下脚,板凳腿在泥地里压出两个坑。

为什么非得是东街口

关山不是没有别的地方。西头有片小树林,夏天凉快,可蚊子多得能吃人;南边的石川河堤上风大,待久了头疼;北边的粮站门口车来车往,灰大。唯独东街口这块地,三面有房子挡风,又守着一个转弯路口,路灯照下来的光线正好把水泥台子圈在亮处——是阎良关山晚上站大街的地方里面,最舒服的一块角落。烧饼铺的张师傅每晚九点准时关炉子,但门板不卸,专门给站街的人留个微弱的门灯。

张师傅说过一句话:“路灯是公家的,门灯是我自己的。公家的灯照脸,我自己的灯照心。”这话被路过的人听去,传了几十年,现在东街口拆了重建,位置找不着了,但话还在传。

后来年轻人出去打工,街面拓宽,电线杆挪到了新修的水泥路边上,原来的砖头台子被挖掘机一铲子推平,盖成了移动营业厅。我再拿那张照片去问人,四十岁以下的都摇头,说没见过这个台子。只有老杨头那次指着我照片上的角落说:“你仔细看,烧饼铺门板上挂的那个葫芦瓢,还在呢。”我凑近了看,确实有个乌黑的葫芦瓢影子。去年冬天我又回关山,烧饼铺子早换成了奶茶店,门板上大字写着“XX柠檬茶”,墙上钉着个崭新的塑料量杯。

我问店里的小姑娘,以前这儿挂葫芦瓢吗?她愣了一下,说这店才开了八个月,以前的事不知道。我站在新铺的台阶砖上说不上为什么,想起照片里水泥台子最边上那块缺角的砖,砖面上有个浅浅的鞋印,像是站街的人站累了,把脚往砖上蹭了一下。那鞋印被太阳晒了三十多年,不知道晒进砖缝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