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有站街妹子吗|老街修鞋摊的问答
我在这儿坐了二十三年,这个问题被问过不止八十回。早几年问的人多,这两年少了,但我一听就明白他们想问什么。我说没有,真没有,起码我的摊子周围十里地,没有。
我摊子摆在从化街口镇的老城区,河东市场斜对面那棵大榕树底下。旁边是间卖纸扎元宝的铺子,再过去是一间改了名的老影楼。我的修鞋机器是上海产的,八九年买的时候花了两百一,现在声音还是清的,踩起来嗒嗒嗒,像钟摆又像心跳。
那天的雨
前天傍晚,天落着毛毛雨,收摊前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蓝灰夹克,工作裤上沾着水泥点子。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个断了两回带子的帆布工具包,说修修扣子。修到一半,他忽然压低声音问:师傅,从化有站街妹子吗?
我手里的锥子停了半秒。这种事,干我们这行见得多,但今天已经不是头一回问了。上周有个跑货运的年轻仔,坐在我马扎上修补鞋跟,也这么问过。我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男人,他耳朵根发红,眼睛却直直盯着我那瓶补鞋胶水,像是自己也知道问得不体面。
我给他把包带重新缝了双线,剪断线头,说:你找人问问街口那间旧报刊亭的老板,他那儿代订报纸,也代收快递,但站街妹子的事,他不晓得,我也不晓得。他愣了一会儿,付了三块钱,夹着工具包走了。
老街的白天和黑夜
我在这摆摊的时间长,从一九九五年摆到现在。刚来那年,大榕树还矮,从化还叫从化县。那时节街口镇到了晚上九点,铺面全上板,路灯昏黄黄,只有桥头那间糖水铺的炉火还亮着。有一回台风天我晚了半小时收摊,看见两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在骑楼下面躲雨,衣着鲜艳,手里拿着胶袋装的山竹。楼上的阿婆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她们就走到对街路灯底下去,站了不多会儿,上了辆自行车走了。
那以后这几十年间,骑车变成摩托车,又变成小轿车。但站街这两个字,跟这条街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我的工具箱里备着四种针码,三种线,一种胶水也换了配方。这条街上唯一不变的,是我每天下午三点往那边挪半米的影子。
要说从化有没有站街妹子,我得换个说法讲清楚:火车站广场那一片,夜里有人遛狗,有一些年轻女人问你要不要住处,那是拉客住宿的。河东那边夜市有个卖卤味的女人,八点以后顾客多,有一阵子传过闲话,后来她男人来了,两人一起守摊。我不打听我修过的鞋是谁穿的,也不管送到我这儿的鞋是回力还是老人头,穿哪种跟我没关系。
前面说的那个货运司机后来来了第二趟,修一只磨损的后跟。修完他坐在我的铁板凳上,自己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问我:师傅你听没听说后街那条巷子,凌晨会有穿短裙的女人站路牙子?我说那条巷子尽头是公共厕所,门口的灯换过三次,再有就是收潲水的三轮车每天四点半经过。他听完笑了一声:您这观察比我那导航还细。
他接着又问我是不是嫌钱少不愿说。我就告诉他:我这摊子上修一双鞋六块到十二块,要真知道什么门道,我早把摊子支到宾馆后门去了。
我的原则
这些年我给鞋底贴过千百片轮胎皮,给断跟换过无数次合金钉。总有顾客一坐下就神神秘秘让我推荐地方,说难听点,他们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暗号接头点。但我这儿不是一个解释站,说没有就是仨字——没有。我们这条街真正站着的,只有早上七点在卖菜摊前排队买新鲜番薯叶的人,还有下午四点站在我摊边等着取鞋的几个熟客。
昨天下午,一个穿中学校服的女生来修拉链书包。旁边一位老人坐在我备用的塑料凳上看报纸,看了半张《南方都市报》,突然抬头问我:你听见过那阵子有人站在新广场喷泉边上吗?说是在等谁。我答他:等谁都不必站那么久。老人点头,又低头看报。
那个书包的拉链修好了,女生问多少钱,我说四块。她掏出一张五块,我找她一块,那张纸币缺了个角,我用透明胶给它粘好。她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我那台梆梆响的机器,没再说话。
夜来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把椅子叠起来放回墙缝里。有几个路人走过,地上梧桐叶被踩得沙沙响,我蹲下来拾起一枚别针,收进铁盒里,扣上盒盖。养了几年的黑猫从纸箱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远处工地上传来锤子声,很緩,一锤一锤钉在水泥地上,像我这辈子用过的每一根补鞋针,钉进鞋底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