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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有没有老头同房的地方|三个老小区走访记

下午三点,日头斜着打进胜利桥下的麻将馆。我掀开塑料门帘,里头的烟味呛得人眯眼。柜台后面老周正给暖壶续水,我递了根烟过去,随口问:“叔,这附近有没有老头同房的地方?”他愣了半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假牙:“你说的是日间照料那种吧?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原二纺机宿舍改造的,干净。”

老周把烟夹在耳朵上,拿了把铜钥匙从柜台绕出来。他说反正这会也没人加水,带我走一趟。“不带你去那种旅馆。那种地方,白天二十块一个床位,被子有股酸味,躺下去弹簧咯吱响,不是人过的。”他拍了拍裤腿上灰扑扑的灯芯绒,“我们老头要的‘同房’,就是个能晒着太阳眯一觉、翻身不硌骨头的地方。”门口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半,影子在地上碎成铜钱大小。老周手里的钥匙撞在裤兜里的零钱上,叮叮当当像滚动的铁砂。

第一个去处:二纺机宿舍老年之家的敞开式床区

房子是1987年建的筒子楼,墙皮露出红砖,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几辆凤凰牌自行车,三角架上的漆掉干净了,只留着锈迹。一楼贴了块蓝底白字的牌子:“老年日间休息室 8:00-17:00”。进去左手边是一长排行军床,铁架床腿用四块木片垫着找平,枕头上搭着浅蓝的枕巾,手摸过去是洗了无数次的茶籽皂味。

最里侧挨窗那张床上,赵大爷睡得正沉,呼噜带哨音。他的棉袄脱了叠在脚头,露出里头枣红色的绒线背心,胸口别着一枚红色平安扣,打了三条补丁的布面在罩衫下鼓着。老周压低嗓门:“赵师傅以前是绒线厂的机修工,退休整十年了。老伴走得早,白天家里冷锅冷灶的,索性来这搭个伙。”窗前供着一个闷罐似的搪瓷缸,盖子掀着,里面枸杞和菊花胀成湿润的花瓣状。

午后的太阳隔着蓝色窗帘筛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滚。收费牌贴在墙边表格上:半天6块,过夜12块,供应两壶热水,暖水瓶外壳是草编的,细篾片磨得溜光。靠墙角有一蒲扇溜走的风,天花板上一盏吊扇刚换了新叶子,风力不大,正好吹干脖子上的汗。

第二个去处:修车铺阁楼的午间长铺

老周说还有个挤些的地界——桥头修车铺子搭的二层阁楼。沿铁皮焊的窄梯子爬上去,一共六张弹簧床,冬天铺着麦秸秆织成的粗褥子。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四川人,穿着胶鞋在水盆边洗一副塑料手套。“都是老熟人,车子修完顺手躺一躺,五块钱一觉。”当中一张床上方吊着一排从纸壳箱里截出来的纱布,遮不太严的阳光先晒暖了纱布,再暖到人肚子。

床头挂着一卷没看完的《今古传奇》,书页翻毛了边,正好停在连载的第387回。洗脸盆是白色搪瓷的掉了好些点,水舀子用红铜线系在盆沿。有个穿警用棉大衣的瘦老头仰面靠墙,用一根核桃木尖棍剔指甲缝里的机油。他从帽檐底下稍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没有说话,但是那意思想要说多了。

老板娘递过来一盘子半个橘子,每个橘子正中被铁丝对半扯开。她说前阵子城北也开了两个这种休息间的招牌,顶上写了“树荫公用床铺”,最后还是搬到我们这来。没啥装修钱,窗玻璃破了之前拿塑料棉糊了三道,到今天风大得时候仍然哗啦呼啦。

走访以后:同房这个词,落在厂牌和小夜壶里

太阳快落尽的时候老周带我看了靠东墙一排木柜子,每个抽屉外挂着歪歪扭扭的铝牌字样——“老张”,抽屉里是他的晶体管收音机、午睡的小纱布眼罩和一片胃药。“这个‘地方的用处’不烫皮肉,不捂热肚皮,倒是能含住人兜里那本厂的退休凭证。”他摸索出新收的罐头瓶灌上茶水头搁来给桌头。煤气炉上一把橙绿色热水瓶,外罩的绒线勾成笼子那样,年月的火色不多了。

出去时整座房舍笼罩在从巷对来的暮腊味里,隔壁传菜馆把煤渣倒进了蓝铁畚箕里了,扬起羽状的火星。踩着垫脚石板迈过高门槛,后边通到一片废弃厂院子,四周支了好多马扎竹桨,几个老头围着一捧木炭残火剥最后一颗柚子。

他们低着头对付柚子上缠得比较紧的嫩白丝,身旁躺着一个手工拼钉的小茶几,腿是一条过去木拖把杆改的,刷着湖绿半圆的漆。西墙顶着一个小号搪瓷夜壶,掉了把手把,落在泥地湿润的四方矮根儿边上,旁边斜坡开着一篷干了的扁竹。要问再里边还有多深多重味的老光阴,那大概得等他们修完手里那剩余半只柚子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