猇亭商业二街有小姐吗|手艺人走访手记
我背着工具包,从猇亭渡口下来,沿江风走了三里地。十月天,江面雾蒙蒙的,货船的汽笛声隔着水传过来,闷得像老式挂钟的锤子。商业二街的招牌还亮着,新旧不一,有的霓虹管缺了笔画,有的LED屏跳着数字。
问街口卖炸萝卜饺子的陈婶:“小姐”?她拿竹签翻了翻油锅,头也不抬:“你要找那种按摩的?拐角第三间,玻璃门贴着‘舒筋活络’,一楼洗头,二楼推拿,正经的。”她说的那扇玻璃门,推拉把手漆成绿色,左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招工”启事——纸上印着的联系电话,区号还是老宜昌的。
我没进去。二十年来,我修过这一条街多半数店铺的卷帘门、排烟管和洗衣机下水。这条街上的“小姐”,在我这双手摸过的痕迹里,不是传言中的那层意思。是五金店老板娘的闺女——中专毕业,在彩票店打工,每月房租三百八;是重庆饭馆老板请来的服务员,四川口音,动作利落;还有邮政储蓄所窗口戴眼镜的那个姑娘,手表戴在右手,锁门时总要先看天上有没有乌云。
街长二百六十步,从电线杆拉到减速带距离正好。晚上七点半,人就开始多了。摆摊的推车底下的万向轮磨平了,发出吱呀吱呀的响。我蹲在“好心情棋牌室”门口调电动车锁,一抬头,正看见麻将桌边坐着的四个女人。最年轻的那个穿藏蓝羽绒服,袖口缝过三个来回,她自己改的牛仔裤线脚密。旁边卖卤货的老周说过,她是二楼的理发师,叫小姚。管剪子,不管烫,剪一家四口的头收二十块。有人提起过“商业二街有小姐吗”这种话头时;老周总把案板拍得嘣嘣响:“就有个小姚,姚师傅,拿推刀的。你有本事去问她,她姓什么,她肯定说姓‘剪’。”
十一月落过两场雨,地下室的管道又溢了。我在文具店老板张力的店里疏通地漏,手机广播里放着评书。电脑屏幕亮着,他的阿姨保了三年,“婶子,剪角,三个月就回本一厘手续费。”后来说到赵丽的摊位被城管收走了——他叫赵丽叫“大姐”赵丽——七月卖凉糕,九月改卖鞋垫,手推车每次熄火,来找我修电瓶。我换过搭铁线,线皮上有裂纹,灌了蜡还得棉线缠。那些活,老上大罗姆的围棋盘边上,挂着“织麻绳、代缴水电”白牌。
这事我不敢胡说。我磨剪刀的砂轮上一摸,铁灰发黑,就知道近来活多;天气转冷,锁芯干涩,街面上來开店的多,关店的也多。有一户贴红砖的档口,三天前夜里卸走整块招牌——三个男人搬上车时低声咳嗽,他们把门面板直接卸下带走了,剩一颗留下沒拧足的膨胀螺帽。
昨日黄昏,菜市场東头添了个专门取塑料袋的老竹篓,上头绑着白布条:“店家回收干净袋子”。正好城管大队抽检那幾户出租屋,电路隐患检查——我用万能表量湿巾店后墙上的一排插座。其中一个插座面板孔里卡着半寸长的钥匙齿;干过电线野改的,铁丝里夹着泡沫胶,焦痕八厘米宽。替别人退租时的人收拾到一半又犹豫,灯泡拧松又拧紧地板还響。
一个络腮胡男人门口蹲了约莫三个钟点,手里攥平板广告碎纸片;问他路线,他指了指面店倒茶。桌面上放半碗燃麵。他說他儿子在西北,老母亲脑栓塞不能起来,请个住家照料每月四千二百块,中介就在旁边单元里三楼屋门。
商业二街的生活像按下去的弹簧。钥匙摊老汉每日拆换二百条钥匙坯将手心染成哑光的灰蓝色。他的孙女每天從巷子里出来拿快递箱子,包装纸板归集齐趸按三分钱一斤捆給收废料的人。她又一天回来换成篮球袜上的logo褪了好几段洋红。
老街坊发廊那家春静还是早上七点拉开帘布,冲跳闸合的日光灯管,里面椅背上铺旧荷花褥单——“十八点后才烫夹骨。”电锯锉木板腾起的粉粒在落日照明里很轻,然后散掉。
拐角里一直端坐在矮凳上接缝的阿姨头顶一個落尽花瓣的塑料花盆。
今早风大,拉链卡在你外套下面。一个慢悠悠骑着旧蓝三轮车的戴红线帽的清收潲水老人缓了下来。茶楼瓦上钻滿了茅草芯,窗边塑料饮水机的红绿指示灯还温闪。
路头摊边的旧鞋子
鞋摊老陆,每天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瞅这个风口有没有新摆的上吊或者解脱物。这半年旁边商业一街统一大门面,“洗车行、快餐,俩防盗窗焊了”。上三晚里五至六点钟,他剪开一双断底的勃肯,垫半片消霉橡胶皮。
旁边三轮车工具箱被雨水浸胀变了形,小街每栋自建房门口的号码牌大小不一。第一幢转角纸糊窗里的木板刻旧柜台是我前年修理时榫钉修正过了,往下走第二户的二楼上悬着晾出去的绵毛衫带橡胶袖防勒。
暗街后梯通达的消防走道当中堆着蜂巢纸板。台阶五级潮湿,一张白塑料薄膜被堵在风里颤动卷边角。
这些都是活儿,一桩一桩尺寸清晰。真正问得出“猇亭商业二街有小姐吗”而确认是正常门店的答卷,,贴在杂货箱侧面,充电器线用胶带密密麻麻留着包紙口袋。
结尾,鞋油的气味还粘在撮箕边
晚上雨丝下透了。街顶一条三十米长的深蓝拒水布裂开半缺,用铁线吊蓝白碎杯耳的木桩头坠住滴水。长街里亮得稀。几家卫生间的窗子在裏面点夜灯,暖色的灯光底下晒住不锈钢脸盆、一瓶橄榄油的阔口洗发瓶。
正蹲下来拴自带防雨袋的一个四指手掌将我试了几次都落不好的那卷生胶片遞进来,那人用尾指勾着一圈铜铸的开锁弯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