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掖有黑舞厅吗|旧舞票牵出一桩悬案
那张票是擦桌子时从老木缝里掉出来的。粉红色,巴掌大,边角卷得跟干树皮似的,上头印着“甘州舞苑 晚场 伍元”,日期模糊成一团墨迹。我翻过来,背面的圆章还能看出“检查合格”几个字。我家住在南大街的老筒子楼,这张票塞在缝里至少十五年。谁放的?不知道。但一看见它,我就想起邻居老周家闺女问过的那句话——张掖有黑舞厅吗?
票根上的年代
九十年代初,张掖的舞厅像雨后蘑菇,一夜冒出一片。东街的“春风”、西关的“夜来香”、鼓楼旁边的“金嗓”,生意最旺的是县府街那家“红裙子”。门票一块五到五块不等,下午场便宜,晚上贵点。我那时在糖酒公司看仓库,下班没事就蹲在路边看热闹。舞厅门口挂紫灯泡,门帘是珠串子,掀开一股子花露水和汗味混着的潮气。
老周头是钢铁厂的,他说那会儿厂里发过内部票,拿票能免查工作证。他闺女小周上高中,周末偷偷跟同学去“红裙子”门口转悠,回来问她爸:“张掖有黑舞厅吗?她们说巷子深处有那种不开灯、不挂牌的。”老周头一听就炸了,把闺女按在椅子上训了半小时。我当时在旁边嗑瓜子,插了句嘴:“黑不黑,看它敢不敢亮灯。亮灯的,顶多算灰。”
灰舞厅与老马
其实要说“黑”,那几年真有几家游走在边上的。我记得民主西街后头有条土巷,巷底有个铁皮门,平时锁着,到晚上九点开一道缝。进去得熟人带,门口大爷拿手电筒照脸,不盘问,只看你眼神。里头没有牌子,墙上挂块黑布就算背景,放的是翻录的磁带,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铁。
那地方叫“老猫屋”,也去过两回。跳舞的多是卖布料的、跑长途的、修理铺的师傅,身上带机油味。女的少,来了也不主动搭话。跳三步四步,灯光暗得只能看见鞋尖。老马是看门的,姓马,五十多岁,左手缺根小指。他跟我说:“黑不黑,不在灯。在于出了事,有没有人管。”老马讲,前年有人在里头丢了手表,又有人为争舞伴砸了暖水瓶,没人敢报警,怕一报警,门就关了。
那会儿舞池两边摆长条凳,凳腿拿铁丝捆着,晃一晃咯吱响。墙根堆着空啤酒瓶,有几只里头插着蜡烛。收费不设票,进场交两块钱现金,老马塞给舞者一把瓜子票——就是白纸条,盖章的,能换一杯茶水。我那张粉红票,反倒像是正规舞厅的,不知怎么混进我家来的。
后来与现在
过了千禧年,舞厅一家接一家关门。红裙子改成了手机店,春风变成了麻辣烫馆。老猫屋的铁皮门焊死了,墙皮上写了个“拆”字,又被人拿白灰盖住。老马搬去新区跟儿子住,我去年在早市碰见他,他手里拎着菜,手背上老年斑多了几块。
他说笑:“当年那票你留着呢?扔了吧,现在小年轻跳的是广场舞,手机里看视频,谁还蹦三步?”我说留着图个念想。他眨眨眼:“念啥想?那会儿的黑,搁现在叫‘无证经营’,抓着了罚两千,没啥稀罕。”
小周后来考上师范大学,在兰州教书,上回来家里看老周头,还问我:“大爷,你最难忘是哪家舞厅?”我没答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粉红票。她接过去对着光照了照,说你瞧,票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特别小,只有两个字:“别来。”我不认得那是谁的笔迹。
墙角的光
前几天收拾屋子,我又把那票夹回原来的木缝里。缝口晒得发白,票也褪成淡粉色。落日的余晖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票面上,那行铅笔字在光下比先前清楚了些。我拿老花镜看,下面似乎还有一行,笔画更短,看半天像个“安”字。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响,二楼的王婶喊她孙子回家吃饭。我把票重新塞进缝里,转身出门买醋。路过民主西街,铁皮门那堵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冒油。不知谁在墙角用粉笔画了个箭头,指向巷子深处——过了二十年,还指着一扇什么也照不见的空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