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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姚家村小胡同|墙皮剥落处的市声与炊烟

姚家村在济南老城东郊,灰扑扑的,被后来起的高楼挤成一小块盆地。村里最窄的那条小胡同,东接村口的磨盘街,西头拐进张家灶屋的山墙,最窄处只容一辆独轮车贴着墙皮推过去。我从2016年春天起,断断续续在那儿拍照片、记口述,后来索性租了胡同中段一间老屋住下来。如今这条不足百米的小胡同,只剩五户常住人家,可但凡在济南城东住过三十年往上的人,多半都认得这条路——不是认路,是认门牌二号的酱菜坛子。

胡同里第一个值得蹲下看的东西,是南墙根那排半埋的蒜臼子。五个青石臼子,口径从小碗到大盆,齐刷刷倒扣在地皮上,石底的棱角被磨得发黑发亮。胡同里的老人讲,这排臼子打民国时候就在,是姚家老辈人夏天乘凉时坐着打牌的石头,后来成了丈量小儿个子长短的标记。九二年老郭家媳妇生了个闺女,她婆婆陈氏天天把那闺女往蒜臼子上搡——说碰碰石头让孩子骨头硬。闺女如今在外头念博士,隔年回趟村,自己走到最大的臼子边上靠一靠,两只手还够不到臼沿的水线。没那块磨人的石头,这小胡同的日常就没法起头。

一、水担子与排水槽

胡同中段的西墙和张家灶屋之间,垂直嵌着一条胳膊粗的水泥槽,从上到下通到脸盆大的一口渗井里。井口用半拉磨盘罩着,缝隙里钻出蓬蓬腥气的铁线蕨。一九八七年村里还没接自来水管,全家人吃水得去村东南的甜水井挑。这条窄胡同里,便日日晃着两通水的挑夫周焕喜,木担子已经吱呀了十年,扁担头在上沿刮出的凹槽,深得快抵进他肩膀去。

谁家要是不凑巧房门开在小路尽头,就必须躲过清晨六点零八分的水担子,错开一担水的时间和一趟倒夜灰的车。家家攒的洗菜水、刷锅水都记着数,倒在门口的瓦盆里头,攒够三盆才倒进主槽。水浊得见不了人影,可槽壁长年积着葱根、烂叶,起了咸菜色的袍。后来通了水,那排青瓦盆没撤,收着长豆角和死面馍。

“一块石头嵌进湿泥里,沾着瓜藤上的霜,就被当成过冬的门神待用了。”租房给我住的赵婶笑眯眯地说,“你东头那间屋,地上落潮的时候还能数出来民国二十七年的水浸线。”

我搬进来第一晚,还真打开板门用手去摸北帮的墙。砖缝里嵌着一溜发白的河麦和灰黢黢的鬃毛——料碱曾经撑得炸缝,拿干驴毛搪了沙泥。

二、两棵半的麻叶树

胡同东头有一棵半的大叶榆,树冠撅出去遮了半条街的身世。树干一个人搂不住,腰身分成两杈,往北那枝不存财,打过两次雷后干絮了,空壳兜着一窝斑鸠;进粗的朝西枝倒是枝叶片厚,大雨时后面半胡同的石板不被浇透,到了暑天,就有风扇片子似的风掀动底下蒙麸皮的笸箩。

下半个树的祖宗成是一九一九年生人,嫁到赵家填这胡同的时候,才满十五岁。“公公拿棵光皮杨,要给门口的积塘当拐棍栽地里。”一九三八年她裹家物时被轰炸的弹唬,搬进屋一道铁梁扛着吓破的风箱,独独没记带筷子。指头大的叶梢秋天收下来炒成油泡,添粥就用铁抹子在勺叶上一刮。今年的新叶,去年晒的冬叶子,最后都被赵婶兜在水席底下预备暑季小孩泡浆水。

枝位走向所在用途备注
东边二寸粗外杈往瓦罐里编吊绳吊不起饭,用来霉芭豆
中段尺围给双蛛结丝年年秋天粘住上百苜蓿种子
南佝粗杈秋天挂咸鲅鱼,寻鲜苍蝇前年遭槐虱子,须炭烧了

去年初秋,傍晚收网兜住红莹莹的虫窝,我看见赵婶用绳子缠那根斜干的旧檀木烫伤处,裹了一厚倒防鳅的苇刀子泥。她说她婆婆当年也在这树腰围灰线算月事和妊娠的事,整株榆对虫害的脆脆骨感,最能让她蹲在地角一咳嗽就半眯眼半晌的存在。

三、石版下的暗漆井挪位了

在胡同中间井铁皮门以东地面,盖有一看是古城老石铺的数叠砖砖心,一踩一晃。村民姚老大养了一架驴车帮人拉货,白日歇脚就能在这块垫板上喂驴喝腥甜臭的水坑子水。八十年代初重改排污时,那口共用井丢了几道砖纹,排水口缩进去搬了两口糙猪的墩档位。

老人传留的下钟画诀是他婶口的词诀——但某本地话小册写上:“跌深不分方向时打两枚草标,左右是旧槐、右侧是甜藤。”其中西边一口旧井圈被磨得只有手踝高,冬蒜的生苗就从圈的返皮往边盘外头冲。可这冬鼠住的窝有一年春突然高出来过米把的一条碎石脊,好像原先困系船的桥底线,把排水道的味导进了渗泥穴里。目前搁这个方位添装了防粪渗的水泥扣板二只,夏天到内里的软木盒加沙没槽透气为止贴土地贴满生坑的泥胎渣。车倌儿灌生驴水的井漂子不再着了。

姚家大女姚爱霞,清早到这节撒饲料。前几日巷回风的夜里,她刷完牛槽抬眼四处一探,双树之间稳稳搁着那个漂起来的瓦罐。弯腿去看看:“咳,罐盖积涎的垢正是透新磨的橡水色。此位比东月迁了三拃呐。”

四、水喉不来的冬下午

近年旧村饮水渠改造,但胶管始终没有拉到姚家小胡同脚下。

胡同内部仍然在用清就的地面围砖潮人潮水样的湿痕和几只漆炭火焖炉灶。立在丁位,紧挨整墙大小的隔风屏就是敞门贴满红漆水符的神龛筒子,有两把粉皮的碎茶碟和一铝盖三筒。冷天晌午之前都蓄在灶间大瓷缸的一泼后拥水,作熬红薯粥用的配水再作铁壶器潮发面均不得断。上午一点再接半桶老汾,冲地道井来,那挑缸的钱咱自己的大肩木横挑弯处的断纹又被叠了几道新护麻。

十月中偏尽,胡同西底的厚苔全都窠住了晚花青。挨家的热水袋热灰从暖手的砖包抽出来退后干裂水迹线已经变黄油。再过一整口斜墙风从护铜包的栏滑出来,这块能凑起来百来人的退堂地上的铲锨影孤得很。轮由往各家凑合在墙根围炭时,烤的是头年存的洋芋黄狗虫。枯倦的风不断搜底翻动着蓑棉的门挡里贴着一张无人就读的旧话“水泥修补漏漏过一遍找新瓦拢旧篾。”

这只深冬至处常引了只脾气温缓的黑亮壮狗人名叫它“砣砣”——它不是村民但冬里谁也认得往来磨墙角踩到井果的静气游走的温吞影。今年头回落雨的初上镇面来都落到那小缸顶敲井边时,最后一群贪剩水碓的麻雀回过来打转,条头一处悬在那连槐的下束麻绳早就伸等着钻夜不透水的这一木柄把手不压实的,冬日后且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