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铺交易城妹妹与姐姐的关系|一对摊主的账本与围裙
妹妹是秤,姐姐是砝码
你问石桥铺交易城里,妹妹和姐姐到底算哪种关系?我在这市场边住了三十年,看她们从摆地摊到租下门面。外人眼里是亲姐妹合伙,在我看,那不是合伙,是两台缝纫机共用一个线轴,转起来咬得死死,停下来又挨得紧紧。
姐姐阿珍,1998年从邻县来,先在百货大楼卖袜子,后来跟着人群挪到交易城走廊。妹妹阿秀,比她小七岁,2003年初中毕业上来投靠。起初姐姐给妹妹开三百块一月,管一顿午饭,妹妹睡在摊后的纸箱堆里。那时候交易城还是棚顶,下雨天塑料布兜水,姐姐拿竹竿去顶,妹妹在底下用痰盂接漏。
柜台上那本账
摊子支在二楼C区拐角,左侧是床上用品,右侧是拖把扫帚。姐姐管进货,每早四点半去朝天门码头扛包;妹妹管零售,脸皮薄,人家砍价她先红耳朵。两人登记货品用同一个硬壳本子,姐姐记账页写“进再生棉被30床,付780”,妹妹写“卖枕头3只,收45,找零错依2块”。有一回账平不上,姐姐把货点三遍,妹妹把零钱掏五次,最后发现是收银夹底层粘了五毛钱硬币。
她们的关系,就是那本越用越厚的账,每一笔写着“欠”或“缓”,到年三十才合计一回。平时不吵,但一到进货压价、旺季抢客,姐姐就说“当年我把你从田埂上拽出来”,妹妹就回“那你让我一辈子欠着”。旁边卖鞋的老廖劝过一回,说亲姐妹掰半个包子,别掰一个面盆。她们看着和气,但每天早上拉卷帘门,谁先到谁扫地,为这个能三天不说话。后来定下规矩——单日姐扫,双日妹扫,周末谁上货慢谁全包。规矩写在硬纸板上,贴地台侧面,比合同还灵。
2008年那场大雨
记忆最深的夏天,半夜暴雨,交易城地势低,水漫到膝盖。姐姐住在市场后面的出租屋,听到消息光脚跑来,水已经没过小推车轮子。妹妹在值班室,正把货往高架上搬,全身湿透。两人看见对方,没喊也没哭,合力抬那包二十公斤的棉被,一人在水头,一人扶手推车。天亮时水位退了,对面摊位少了两包床单,自己家一件没丢。妹妹蹲在水沟边冲拖鞋上的泥,突然问:
“姐,你那年来接我,火车站出来是不是也下大雨?”
姐姐没看她,拧着袖子上的水说:“出站口有檐,就是风冷。”这话解释的是十几年前的事——妹妹在长途汽车站等她四个钟头,穿一件别人给的破棉袄,手里攥着写了姐姐传呼号码的烂纸。其实那晚没下雨,姐姐骑车迷路,在解放碑兜了三圈,到站时鼻子冻得通红。这件事,姊妹俩谁也没再往深说。市场和雨水一样,涨得快退得也快,那层泥干了,就扒不出当天脚印朝哪边。
电子秤时代分开的那几个月
2016年市场上批了电子秤,统一换,不许用杆秤。妹妹去学电脑开单,手抖得像夹粉条,姐姐守着旧秤台,说磅秤用了十八年,谁也别想抬走。那是她们闹掰的唯一一次。妹妹自己在市场东头租了个小门面,卖床罩,写“姐”字进货单时宁可写全“阿芝”也不带姓。头一个月她不会看电子秤售后卡,退货单填错单号,多赔了六百。周日傍晚,姐姐拎一袋苹果和一罐自制豆瓣酱过来,放在柜台边,没说话就走。下个周一,妹妹退租搬回去,电子秤挂咱家摊位上,姐姐拿手指按按键,按错行,全打95折售出三笔。妹妹趴地在装电源线,肩膀一点点松下去。
你说她们那时候像什么?我有次在院坝乘凉看了路牙子上两条狗并排舔一只蜂窝煤的样子——都啃得满口黑,又都在护同一块热源。
现在的她们
去年南边又起一座大商场,批发布料搬到楼上电子城,线下的伙计散了伙。阿秀把孩子放老家,收银台绑一台小电扇。阿珍手磕破了,仍戴厚棉手套系软尺,接的电话比接头多。有人传言她们要分店了,因为逢初二两人不一起拜妈祖庙。但你需要修拉链、换纽扣、打包发货时,找哪个都在——只消往自家大门口探头喊一声,拐角那就应:“嗳,你来咧。”
某个礼拜一早点,妹妹穿姐姐早年跑东北带回来的骆驼毛长马甲,在台灯下算双十一的预售数。姐姐端两碗绿豆粥,一碗放的糖多,自己那碗清过两遍。妹妹接过来没喝粥,只说了句“晚上进货,你睡得迟,先用我的缓痛贴”。姐姐嗯了一声,把凳子往台子边往内挪了一层空隙。
市场十一月初翻修一期顶棚,东北角新盖的公厕外墙刷成蓝色。那些摆不下面盆的竹筐,被移去变电箱旁堆空塑料袋。某个阴天的上午,妹妹蹲在市场后门的雨落管边,无指套的袖口翘开了线,她拿着姐不要的半卷布条试着缠紧塑胶管:所有漏缝都要按住,皮筋容易劈,布条来回能楔两圈。姐姐站三楼窗台前收露水的拖把,往回看她把边口的绒毛胡乱捋平在手心里压了一记。那片布在她指间转么,没有封口,也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