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义市顶效附近有卖身的女士吗|瓦刀敲了二十年的回答
“卖身”两个字,这些年听得越来越少。我带过的十几个徒弟里,最年轻的小赵,去年在顶效街上帮人贴瓷砖,遇上个外地来的包工头,开口就问“附近有卖身的女士吗”。小赵愣了半天,指着对面卖糍粑的摊子说:“那边有个大姐,卖身粉,一块五一碗。”包工头脸一红,摆摆手走了。小赵后来跟我说这事,我在脚手架上半弯着腰,灰浆桶挂在铁钩上晃,笑了好一阵。
我在顶效做了二十来年泥瓦工,从木头梯子换成铝合金人字梯,从手拌灰换成立式搅拌机。这地方姓“卖”的买卖,我见得多。1997年刚来的时候,顶效还没通柏油路,从兴义市区骑自行车过来,要淌过马岭河的一条支流。那时候街面上只有三家店,卖化肥的,卖烧酒的,还有一家理发铺——谭四娘开的,两把推子,一把剪刀,墙上挂着一面缺了角的圆镜。
谭四娘五十多岁,人瘦,手劲大。她白天理发,傍晚收拾完碎头发,就把镜子摘下来擦一遍。有天我收工早,蹲在她门口抽叶子烟,看见两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站在街对面,朝她指指点点。其中一个走过来,操着广东口音问:“阿嫂,这附近有卖身的女士吗?听说你们这边……”谭四娘头没抬,拿推子对着他的裤脚比了一下:“有——你往前走三十米,左拐,王屠户家那把杀猪刀,卖身不是,卖杀,一刀两断。”那男人骂了句神经病,走了。
后来我才明白,1998年到2002年,顶效附近确实有人“卖身”——不过是卖发丝。有个叫杨秀芬的女人,从镇宁那边来,租了谭四娘家隔壁半间屋,专门收马尾辫。她骑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货架绑着个大竹筐,走村串巷。有时候一天能收五斤头发,洗,晾,分成三六九等,用红塑料绳扎成小捆,寄往广西的假发厂。我帮她改过两次货架,用角钢焊了四个卡扣,活干得牢,她送了我两包黔西南的苦丁茶。她说:“秀发就是女娃儿的第二张脸,我干这个叫卖发,不叫卖身,一字之差,差着天远地远。”
杨秀芬那年四十二岁,左边眉毛有颗黑痣,说话带着桂黔交界处的口音。她收头发有个规矩:不估重,只看长度和光泽,用一把竹尺卡着量,二十厘米起步,三十厘米加价,达到腰际的,每斤按猪肉价钱的三倍算。她从不问女娃卖发的原因,付完钱就走。有一回,她翻过顶效背后的狮子山,到一个叫杉树林的寨子收了一大捆头发,回来淋了雨,发潮,太阳底下摊开晒晒,满街都是皂角儿的味。有个过路人问这是不是“卖身”,杨秀芬连眼都不眨:“是卖身——这捆头发之前是长在人身头上的,我收的就是人身那截,认真算起来,可不就是卖身?”那人被绕得无话,走了。
那时顶效街上最见不得“卖身”俩字的,是陈贵清,一个修锁配钥匙的。他天生聋了一只耳朵,做事较真。1999年夏天,镇上有两个年轻女人夜里站在桥头拉客——站了半个月,等不到一个问价的,倒是淋了两场暴雨,发了高烧,其中一个叫小翠的,捂着腮帮子来陈贵清这儿配钥匙。陈贵清一边锉钥匙一边说:“你干这个行当,比我们锁匠还不牢靠——钥匙坏了能重配,人呢?你跟错了人,钥匙孔插错了,一辈子别想把自己打开。”小翠没接话,拿了钥匙,第二天高烧退了,第六天背着一只旧皮箱上了开往贵阳的长途车,之后再没回来。
离顶效煤场两百米那条横街,2005年以前有家“阿隆旅社”。旅社二楼挂的牌子是“收废铁、铝线”,底楼却摆着两张折叠床——有人临时住,也有人临时做“活路”。阿隆不姓隆,姓刘,广东佛山人,邋遢,但极少开口。我给他修过一次二楼漏水的天花板,掀开石棉瓦一看,底下塞着好几捆旧毛衣标签,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无衣不卖,有人不卖身”。后来旅社拆了,阿隆回了佛山。去年我上兴义买房,中介领我去看一个二手房,进门看见厨房台上摆着那把螺丝刀,认出来,是当年我落在阿隆旅社货架缝隙里的那把,真不趁手,却莫名沉。
做手艺这行,最忌讳把“卖身”挂在嘴边,但天天都有人为一口饭吃把命搭在钢架上。我这里说的不是女人。我这二十年,翻过大大小小二十多处屋顶,绑过梁底铁(说错了,是绑扎地梁钢筋),见过木板跳下方四米高的深沟,旁边摆着一只白口瓷碗,里面半碗白粥已经结皮。站在高处往底下瞅,有时我想,这架子边上的平安绳,和我们这代人的命一样,看着没人说话,一旦绷紧,只能靠那三五股绳索兜住。
2016年秋,一个四十岁的四川雅安男人,修防盗窗时从六楼窗台滑倒。我得闲,赶过去帮忙抬担架。他肋骨怼断了两根,嘴角那抹血沫顺下巴流下来。递水给他的时候,他说了句至今难忘的话:
“哥们儿,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卖力气,是力气有价,人能论斤称的时候——被人指着说卖了 ,还不敢还价。”
手艺变了,人没变
今天再有人问我“顶效附近有卖身的女士吗”,我一律敷衍。真正问这句话的人,十有五六不是来找人,是找一个跟他们兜里钱对得上号的黑影。我可以不回答,但不能指错路——这是我在顶效立下的规矩。
杨秀芬的头发摊收了,谭四娘的推子早收了,阿隆的旅社拆了,小翠再没回过顶效。
上个月我在开发大道帮人砌围墙,对面新开张一家包子铺,卖身菜包——不是“卖身”,是“素身”,纯蔬菜馅儿,白菜、豆腐、粉丝,一块二一个。老板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耳朵上扎了七八个耳环。她问我砌墙一天多少钱,我说上午脚手架上两百五,她说,那你不如我这包子,到中午我能卖两百九。我笑,说了句,那你这是“卖身”比我值钱——她愣了一下,懂了,扔过来一个热包子堵我的嘴。我掰开一看,粉丝发得白亮,漂着大拇哥细的葱叶。
下午太阳快落山,她收摊数钱,那把竹笤帚竖在黄色推车旁边。我拿铁镘刀收工,沾了一手砖屑。隔壁商铺一只橘猫跳上墙头,对着包子铺方向“喵”了一声,再没蹦下去。谁也没接它,它就蹲在那儿,尾巴尖一垂一抬。
风正从马岭河那岸边吹过来,吹得水泥袋角“嗒嗒嗒”地拍着货架。我一屁股坐在还没凝固的墙根下,把那半截苦丁茶放进嘴里嚼。苦丁茶的回甘浮到舌根,才看见对面那排新盖的商品房二楼窗口,有一只银灰色不锈钢晾衣杆,空着,一根衣服都没晾,在黄昏的光里晃成一道细长的亮线。砖缝里的灰浆渐渐发干,我跟姑娘摆了摆手,说句“明儿见”。她应了声,正低头核对微信收账,和百元钞的稜角分明处,有一缕下午没散净的余温,攥在她还年轻的手心里。我起身拍了拍裤子,脚下那块碎砖受了力,翕动了一下,停在那儿,谁也没踩它,它就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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