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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郊 找小姐不花钱|一张过期澡票引出的旧事

我把这张澡票从旧笔记本里抽出来时,背面还粘着半粒发黄的米粒。澡票是粉红色的,印刷粗糙,上面印着“燕郊大众浴池”五个宋体字,落款年份是1998年。那时候燕郊的冬天,平房区没有热水器,周六傍晚男人们端着塑料盆,肩上搭条毛巾,去浴池排队。澡票三块钱一张,搓澡另收两块。这张票的右下角,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已用”,旁边有个签名,歪歪扭扭,像某种记号。

1998年夏天,我在燕郊镇中学代课,租住在老供销社院子的东厢房。隔壁是家裁缝铺,铺主姓马,四十来岁,总穿件靛蓝围裙,说话带东北腔。老马最常去澡堂,每次回来都哼着二人转调子。那天是7月12号,我正趴桌上改卷子,老马敲窗,递来一张澡票:“哥们,给你张票,等会儿去洗个澡,搓背的刘师傅手艺好,能捏着脊梁骨跟你说一路闲话。”我问他这票哪来的,他眨眨眼:“浴池老板给的,酬劳。”

浴池门口的告示与老板的账簿

大众浴池在燕郊镇东头,紧挨着102国道边的长途汽车站。门口挂两块黑板,左边写着“风大,注意火烛”,右边是“招搓澡工,月薪四百,管住”。老板姓侯,本地人,个头不高,前胸长一片白毛,总穿胶鞋在池子边踱步。侯老板柜台上常年摆着一个蓝布面账本,翻到哪页都是“日结:搓澡收入24元,修脚8元,兑水煤钱13元”。账本边上搁着一个铁皮盒,装澡票,也装零钱。老马跟侯老板熟,洗完澡常坐前台喝茶聊天。

老马跟侯老板的“交易”,得从那年春天说起。裁缝铺接了一批劳保手套的活计,镇上机电厂订的,要赶在五一前交货。老马连轴转,每天踩缝纫机到夜里两点,腰都直不起来。机电厂车间主任姓秦,是老马的东北老乡,看他累得满嘴起泡,就说:“老马你去找侯老板,他那浴池夜里没什么人,你泡个热水澡能解乏,票我来想办法。”

秦主任的记账本事

秦主任的办法妙得很。机电厂有个职工福利,每人每月发十张澡票,凭票去浴池洗。可厂里大部分工人都嫌浴池远,有人就把票攒起来送人。秦主任管治保,顺手收集了厂子里废弃的澡票,盖上厂里的章,成摞地压在办公室抽屉里。他对老马说:“这票不用花钱,你随便拿,算是厂里请你的。”澡票的事被秦主任捅到侯老板那,侯老板点头:“票是公家印的,有章就行,人来了我就招呼,不核验人的脸。”这规矩从1998年春天开始,一直延续到2001年机电厂搬迁。

那张粉红澡票,就是秦主任抽屉里出来的。票面金额三块,没写日期,票号是A4打头。侯老板规定:只要有章,票不过期,什么时候来都行。所以老马给我票时,我也没问来源。浴池前台的瓷缸子里还泡着干菊花,水管子滴答响,池水面上浮着一层蒸汽,白裤衩都看不清。

澡堂内外的闲谈与规矩

我拿着票去洗了三次澡。第一次搓完背,趴在长凳上,刘师傅一边拧毛巾一边说:“你这背上的碎皮,搁老年间得刮一刮。”他见我不懂,就解释:有些浴客提着自备袋,里面装着一卷钞票,但那不算正经“找小姐”的。燕郊镇洗澡的规矩里,不花钱的票、不花钱的闲话、不花钱的热水,三样缺一不可。

“找小姐不花钱?”刘师傅咧嘴一笑,“这儿倒真有个不花钱的‘小姐’——外面大树底下修车的老孙闺女,小名叫小洁,以前管池子收拖鞋。她不收费,只收笑话,你讲一个笑话,她给你递一双干净拖鞋。”

小洁那年十六岁,戴一副红框眼镜,夏天总坐浴池门口的竹椅上。老孙修车摊离浴池二十米,工具箱底下压着一摞旧《故事会》。谁从澡堂出来,鞋上沾了泥,小洁就拿刷子给蹭掉,不要钱。有常客问侯老板:“你这儿服务不花钱,还招人不?”侯老板用搓澡巾甩甩水:“招人,管住不管吃。”

那张澡票的去向

1998年冬,我调回县城中学。临走前收拾行李,那本备课笔记里掉了这张澡票。老马正好进来还尺子,看见票,说:“这一张还能洗一回,你要不再去泡一次,顺便跟侯老板告个别。”我犹豫了一下,随手把票夹回笔记本,说:“总得留个东西,做个凭证。”老马冷笑:“你留着这,等着以后哪天来洗澡再想用?”两人都笑了。

后来机电厂迁走,大众浴池改了两次名,先是叫“洁净泉”,再后来拆了盖了便民食品店。老马回东北前,曾在澡堂旧址门口站了十分钟,说:“当年不收钱的那根水管,现在都安了智能水表了。”他上车前塞给我一把长尾夹,说是裁缝铺用剩下的。我收下夹子,没再提澡票的事。

去年冬天暖气漏水,我翻文件柜挪泡沫箱,那张澡票又掉出来,票面已经受潮卷边,蓝章的印泥褪成淡灰色,但“已用”二字还看得清。票的反面那道划痕,是刘师傅搓背时指甲划过的位置。窗外飘了雪,我把票压在《故事会》底部那摞纸上。纸上第一篇文章的第二行写着:“老孙今天收摊早,小洁在竹椅底下捡到一枚铝制徽章,正面是一只搓澡用的刷子。”